有了李世民的旨意,侯君集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了。
「臣……遵旨。」
「好!」
李淵大笑一聲。
「痛快!」
「封德彝!推車!」
「回宮!」
「帶上侯尚書!」
風,停了。
薛萬徹光著膀子,手裡原本提著的哨棒隨手往地上一插,入土三分。
對面,站著侯君集。
侯君集穿著明光鎧,手按在腰間的橫刀柄上,眼神陰鷙。
「請賜教。」
侯君集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他是兵部尚書,是滅國名將,雖然在太上皇面前不得不低頭,但在武藝上,他也有自己的驕傲。
薛萬徹愣了一下。
歪著腦袋,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侯君集。
然後,那種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鄙夷,從他的鼻孔里噴了出來。
「賜教?」
薛萬徹摳了摳耳朵,彈飛了一坨不存在的耳屎。
「就你?」
「若是那秦老二,尉遲黑子,俺還能打起精神跟他們玩玩。」
「跟你?」
薛萬徹搖了搖頭,一臉的索然無味。
「沒意思。」
「太沒意思了。」
「就像是……拿大錘砸雞蛋,沒勁。」
說完,還探著頭看了一眼李淵:「陛下,您跑一趟就找了個這麼個玩意啊……」
「你!」侯君集臉色瞬間鐵青。
當著太上皇,當著這麼多皇孫的面,被如此羞辱,比扇他耳光還難受。
「薛萬徹!休要猖狂!」
「有沒有本事,手底下見真章!」
「錚——!」
長刀出鞘。
「等等……等等……裹上裘皮,免得誤傷了。」李淵大喊了一聲:「王珪,去拿塊裘皮過來!」
薛萬徹搖了搖頭:「陛下,他傷不了我。」
「傷不了也要注意,小心馬失前蹄。」李淵看著王珪跑過來,揮了揮手:「先說好,打歸打,不能弄出人命!」
「行吧。」薛萬徹嘆了口氣,左右看了看,走到兵器架旁,彎下腰,從雪地里撿起了一根不知是誰扔在那的枯木棍。
大概手腕粗細,半人長短,一頭還帶著燒焦的痕跡,隨手揮了揮。
呼——
木棍破空。
「來吧。」薛萬徹單手持棍,松松垮垮地站在那,渾身上下全是破綻。
「出招吧。」
「讓俺看看,你到底有幾斤幾兩。」
「找死!」
侯君集被激怒了,不再廢話,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猛撲而上。
手中的長刀高高舉起,帶著力劈華山的威勢,直奔薛萬徹的面門。
這一刀,雖無殺意,卻有怒氣。
若是砸實了,就算是裹著裘皮,也能把人砸個腦震盪。
皇孫們嚇得驚呼出聲。
薛萬徹眼皮子都沒抬,直到刀鋒距離他的額頭只有三寸時,腳下隨意地錯了一步。
僅僅是一步。
側身。
那把勢大力沉的長刀,就那麼貼著他的鼻尖劈了下去。
「呼!」
刀風颳得臉皮生疼。
但連根汗毛都沒傷到。
侯君集一刀落空,心中一驚,手腕一翻,長刀橫掃,直取薛萬徹腰間。
變招極快。
薛萬徹腳下再次微動,後撤半步。
那長刀再次擦著他的肚皮划過。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接下來。
校場上出現了一幕讓所有人終生難忘的場景。
侯君集像是一團瘋轉的旋風,刀光霍霍,劈、砍、撩、刺,招招連環,攻勢如潮水般延綿不絕。
薛萬徹沒有反擊,只是在動,腳下步伐微動,身形輾轉騰挪,無論侯君集的刀有多快,無論角度有多刁鑽。
薛萬徹總能以最微小的幅度,最省力的方式,恰好躲開。
雙腳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方圓三步的小圈子。
「看到了麼?」
薛萬徹一邊躲,一邊還能分神轉頭看向旁邊那群看呆了的皇孫,語氣輕鬆。
「這就叫身法。」
「不是瞎跑。」
「是要看準了再動。」
侯君集氣得肺都要炸了。
「薛萬徹!你敢不敢接我一刀!」
他大吼一聲,刀勢更猛。
薛萬徹嗤笑一聲。
「接你一刀?」
「行啊。」
「那就教教孩子們。」
他突然轉過頭,對著那群孩子大喊道:
「記住了!」
「一力降十會!」
「還有啊,天下武功,無堅不破,唯快不破!」
「只要你又快,又有力道!」
「神來了都擋不住你們!」
話音剛落。
侯君集的一記橫掃千軍已經到了眼前。
薛萬徹不再躲避,猛地舉起手中的木棍。
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簡簡單單地往下一砸。
當——!!!
木棍與裹著裘皮的刀刃狠狠撞在一起。
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根看似脆弱的枯木棍,在薛萬徹恐怖的怪力加持下,竟然硬生生地將侯君集的長刀砸得向下一沉。
侯君集只覺得虎口劇震,半邊身子都麻了。
長刀差點脫手。
還沒等反應過來,薛萬徹手腕一抖。
木棍如同靈蛇出洞,繞過刀身。
一個漂亮的花棍。
「啪!」
清脆的一聲響。
狠狠地抽在了侯君集的胳膊上。
「嘶——」
侯君集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胳膊瞬間腫起了一道紅印子。
連退三步。
薛萬徹收回木棍,扛在肩上。
對著孩子們咧嘴一笑:
「看到了麼?」
「這就是一寸長,一寸強!」
「俺的棍子雖然破,但只要俺胳膊長,力氣大,就能在他砍到俺之前,先抽他個半死!」
侯君集此時羞憤欲死!
他是來露兩手的,不是來當沙包的!
而且還是當著太上皇和一眾皇子的面!
「薛萬徹!」
「我要你的命!」
侯君集雙眼通紅,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
不再留手,也不再顧忌什麼點到為止。
雙手持刀,合身撲上。
這一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劈薛萬徹天靈蓋。
「來得好!」
薛萬徹眼睛一亮。
這才有點意思。
他沒有退。
反而迎著刀尖沖了上去,手中的木棍猛地橫在身前,用力一磨。
刀上的裘皮赫然被割成兩片,上下紛飛。
薛萬徹沒停手,借勢用力一擰,鋒利的刀刃瞬間切斷了枯木棍。
木屑紛飛。
薛萬徹手裡的棍子,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
大概只有匕首長短。
侯君集心中一喜。
兵器斷了!
你完了!
順勢下壓,想要將薛萬徹一刀兩斷。
薛萬徹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人畜無害的笑容。
「嘿嘿。」
「等的就是這個。」
側身讓過刀鋒,一個轉身對著孩子們大喊道:
「都給老子看好了!」
「剛才跟你們演示的是一寸長一寸強,現在,老子讓你們看看什麼叫一寸短,一寸險!」
話音未落。
薛萬徹整個人如同鬼魅一般,貼進了侯君集的懷裡。
近身!
貼身短打!
侯君集的長刀太長,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根本施展不開。
想後退拉開距離,但薛萬徹就像是黏在他身上的影子,如影隨形。
「我教過你們!」
「長刀無非三招,劈、挑、刺!」
「看到了麼?」
「這是咱侯將軍的劈!」
說著。
薛萬徹模仿著侯君集剛才的動作。
高高舉起那截斷木棍。
沒有任何花哨。
就是純粹的速度和力量。
重重砸下去!
「呼!」
風聲悽厲。
侯君集驚恐地抬起頭。
只見那截斷木茬子,在他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他想躲。
但他發現,自己被薛萬徹的氣機鎖定了,根本躲不開!
那股子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讓他渾身僵硬。
木棍在距離侯君集頭頂僅僅一寸的地方。
驟然停住。
那帶起的勁風,吹亂了侯君集的髮髻,吹得他臉皮發抖。
薛萬徹保持著這個姿勢。
轉頭看向孩子們。
大喊道:
「這一下下去,是要命的!」
「如果是戰場上,這就叫開瓢!」
侯君集冷汗直流,心臟狂跳,剛想趁機後退。
薛萬徹卻根本不給他機會,手腕一翻。
趁著侯君集換招式、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空檔。
那截匕首長短的木棍,自下而上,劃出了一道詭異的弧線。
「看到了麼?」
「這就是剛才侯將軍的挑!」
「不過他速度太慢,力道太小!」
薛萬徹的動作快如閃電。
木棍如同毒牙。
直指侯君集的肋下軟肋。
那裡是鎧甲的縫隙。
「噗!」
木棍頂在了甲葉的縫隙處,沒有刺進去。
但那股透體而入的暗勁,依然讓侯君集悶哼一聲,感覺肋骨都要斷了。
「我手上若是刀,他這會兒已經斷了胳膊了,或者腸子都流出來了!」
薛萬徹冷冷地解說道。
侯君集疼得彎下了腰。
想要用刀柄去撞薛萬徹。
薛萬徹身形一晃,轉到了他的背後。
正手變反手。
那截被削尖了的木棍斷口,泛著慘白的木茬。
直指侯君集的喉嚨。
這一次。
沒有風聲。
只有那一絲冰冷的觸感。
木棍的尖刺,輕輕抵在侯君集的喉結上。
只要再往前送半分。
就會刺穿他的咽喉。
整個校場。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侯君集粗重的喘息聲,和吞咽唾沫的聲音,喉結上下滾動,那尖銳的木刺就抵在那裡。
侯君集僵住了,手中的長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輸得毫無還手之力。
在薛萬徹面前,他這個大唐名將,就像是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被戲耍於股掌之間。
「看到了麼?」
薛萬徹的聲音從侯君集背後傳來。
平靜。
卻帶著讓人心悸的寒意。
「這就是刺。」
「講究個出其不意,一擊斃命。」
「不管是長刀還是短匕。」
「殺人的道理,都是一樣的。」
說完。
薛萬徹手一松,那截木棍掉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恢復了那副憨厚、卻又帶著幾分欠揍的表情,看都沒看侯君集一眼。
「沒意思。」
「一點挑戰性都沒有……」
「還不如攆著四個相爺跑好玩。」
薛萬徹走到輪椅旁,對著李淵咧嘴一笑:
「陛下。」
「演示完了。」
「俺回去穿衣服了,怪冷的。」
李淵坐在輪椅上。
看了看那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面如死灰的侯君集。
又看了看身邊光著膀子,一臉傻笑的薛萬徹,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不錯,這課上得好。」
「晚上讓春桃給你加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