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長安城的柳絮剛開始有點飄的意思,風裡多少帶了點暖和氣。
大安宮後院,那是一片熱火朝天,跟炸了鍋的螞蟻窩似的。
「老裴!往左邊點!你那是墨線嗎?你那是蚯蚓爬!」
「老蕭!搬磚就搬磚,別在那吟詩了!磚頭能聽懂咋的?」
「那個誰,萬徹!你不是能走了麼,把你那拐棍扔了!過來當柱子扶一把!」
自從確診了李神通那老小子的肺是個定時炸彈,李淵就開始籌建這套屋子。
「陛下哎……」
「這……這不合適吧?」
「讓幾位宰相給俺蓋房子?」
「俺這怕是要折壽啊!」
李淵順手在他腦門上敲了一下。
「折個屁的壽!」
「你給大唐流過血,給朕擋過箭。」
「別說讓他們搬磚,就是你光著屁股讓他們給你搓背,那也是應該的!」
「再說了。」
李淵指了指那幾個幹得滿頭大汗的老頭。
「你看他們,一個個的虛的不行。」
「活動活動筋骨,省得一個個得了富貴病。」
那邊,裴寂正抱著一塊木板,哼哧哼哧地往架子上遞。
「太上皇說得對!」
「老臣覺得……呼……這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就是……就是稍微有點餓。」
薛萬徹附和了一聲。
「陛下!晚上能不能讓太極殿那邊多送一隻雞過來啊,我這今晚怕吃不飽。」
李淵樂了。
「送!」
「今晚不僅有雞腿,還有好東西!」
「那個飛黃騰達(油炸蝗蟲卵),管夠!朕已經讓小桃紅帶著人去城外抓了。」
一聽飛黃騰達,薛萬均從旁邊的屋裡探出頭來,嘴角還掛著油。
「真的?」
「陛下!俺也要幹活!」
「俺能用牙咬釘子!」
……
這房子蓋得快。
這才不到半個月,整體的框架基本就搭起來了。
天色漸黑。
幹了一天活的施工隊都回去洗澡換衣服了。
李淵的三層小別墅里,燈火通明。
煤爐子燒得旺旺的,上面坐著個大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李淵癱在沙發上,感覺老腰都要斷了。
畢竟是六十多的人了,心雖然是年輕的,但這零件是二手的啊。
「小扣子。」
「給朕捏捏腿。」
「哎喲輕點!」
正哼唧著呢。
樓下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很有禮貌。
三長兩短。
「誰啊?」李淵懶洋洋地喊了一嗓子:「進來,門沒鎖。」
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股子寒氣夾著夜色鑽了進來,緊接著,是兩個小小的身影。
打頭的是李麗質。
這丫頭今兒個換了身淡粉色的襖裙,外面披著個白色的小斗篷,毛茸茸的,像個剛出鍋的糯米糰子。
一進門,就笑嘻嘻地往李淵懷裡撲。
「皇爺爺!麗質來蹭飯啦!」
李淵一把接住她,順手在她的小鼻子上颳了一下。
「小饞貓。」
「是不是又聞著朕這兒的香味了?」
李麗質嘿嘿直笑,然後轉過身,衝著門口招招手。
「三哥!快進來呀!」
「皇爺爺很好的,不打人!」
李淵一愣。
三哥?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只見一個大概七八歲的小男孩,正拘謹地站在門檻外面。
穿著一身整整齊齊的青色錦袍,腰帶系得一絲不苟。
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與其年齡不相符的沉穩,還有點陰鬱。
李恪。
李世民的第三子。
也是身份最特殊的一個皇子。
他的母親是楊妃,隋煬帝楊廣的親閨女。
也就是說,這孩子身上,流著兩朝皇室的血。
大唐的李家,和大隋的楊家。
這在講究血統的古代,既是榮耀,也是枷鎖。
朝中那些個老臣,尤其是長孫無忌那幫人,防他跟防賊似的,生怕大隋復辟。
所以這孩子從小就活得小心翼翼。
不像承乾那麼嬌氣,也不像李泰那麼受寵,更不像程處默他們那麼無法無天。
就像個影子。
優秀,但是沉默。
「恪兒?」李淵招了招手:「站在門口乾啥?當門神啊?」
「朕這兒有薛萬徹那兄弟倆當門神就夠了,不需要你了。」
「快進來!外頭冷!」
李恪愣了一下,沒想到皇爺爺會這麼跟他說話。
在宮裡,大家都對他客客氣氣的,但也僅僅是客氣。
那種疏離感,像是一堵牆。
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
「孫兒李恪,給皇爺爺請安。」
「孫兒……不請自來,擾了皇爺爺清淨,請皇爺爺責罰。」
李淵翻了個白眼。
「責罰個屁。」
「來爺爺這兒蹭頓飯還要責罰,那朕豈不是成了惡霸?」
「過來坐!」
李淵拍了拍身邊的沙發。
李恪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李麗質。
李麗質跑過去,一把拉住他的手。
「哎呀三哥!你咋跟房伯伯似的,磨磨唧唧的!」
「快來!這有好吃的!大哥二哥都偷偷來過,就你沒來過了。」
李恪被妹妹硬拽著,坐到了李淵身邊。
那沙發軟綿綿的,一坐下去,整個人都陷進去了。
李恪嚇了一跳,背脊瞬間挺得筆直,只敢坐半個屁股。
李淵看著他那副緊繃的樣子。
搖了搖頭。
伸手抓了一把瓜子,塞進李恪手裡。
「吃。」
「這沒那麼多規矩。」
「想躺著就躺著,想摳腳就摳腳。」
「只要不尿炕就行。」
「你這孩子過年的時候不也來了麼,怎麼今天見朕跟見了老虎似的,我又不咬你。」
李恪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手裡攥著瓜子,不知道該往哪放。
「孫兒……孫兒不敢。」
「行了行了。」李淵也不強求,這孩子的性格不是一天養成的:「既然來了,就嘗嘗朕新弄出來的東西。」
「小扣子!去叫劉大勺炸盤飛黃騰達出來!」
……
很快。
一大盤金燦燦、油汪汪、撒滿了鹽粒的油炸蝗蟲卵,端上了桌。
還有幾碟爽口的小菜,一鍋羊肉湯。
那香味兒,霸道得很。
李麗質早就等不及了,直接上手抓了一個放進嘴裡。
「咔嚓!」
「好次!!」
李恪看著盤子裡那一粒粒奇怪的東西。
有點懵。
「皇爺爺……這是何物?」
「看著……像豆子?」
李淵嘿嘿一笑。
「嘗嘗。」
「嘗嘗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