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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你以為那是去遊山玩水?

2026-03-21 05:03:03 作者: 長安街溜子

  "之前在大安宮,太上皇問過我們一句話。"長孫沖的聲音有些沙啞,"問我們以後都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孩兒想了很久。"

  "想了半年。"

  "孩兒不想成為一個廢人。"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長孫沖的拳頭攥得發白。

  長孫無忌沒有說話。

  長孫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

  "阿耶,您想過沒有?"長孫沖背對著長孫無忌,聲音飄在風裡,"如今您在朝中勢大,姑姑又是皇后,孩兒還是太子殿下的同窗。"

  "可是以後呢?"

  "您會老,孩兒也會老。"

  "就像封先生一樣。"

  封德彝。

  長孫無忌的眼神變了。

  封德彝這個名字,在朝堂上早就沒人提了,死了就死了。

  "人總是會死的。"長孫沖的聲音很輕,"封先生死後,給孩子們找了出路,封言道在朝中為官,受不了,還是去跟著淮安王幹了。"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那孩兒呢?"長孫沖轉過身來:"您給安排的路,您確定孩兒就會走麼?"

  這句話像一把軟刀子,無聲無息地扎進了長孫無忌的胸口。

  他確定麼?

  他不確定。

  長孫沖的性子他太了解了,說好聽了叫心氣高,說難聽了叫不服管。

  小時候偷御馬、十二歲大鬧平康坊、截胡羊毛生意,哪件事是按他的安排來的?

  一件都沒有。

  長孫無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直到長孫沖再次續上燈油的時候,才輕聲開口。

  "沖兒。"

  "在。"

  "這是你自己的想法?"長孫無忌的目光像刀一樣直直地看過來,"還是有人慫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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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太上皇問的一模一樣,長孫沖苦笑了一聲。

  "就是因為是孩兒自己的想法,所以才來找阿耶聊。"

  "孩兒的性子您也知道,若是旁人慫恿的,孩兒這會兒人都到玉門關了。不會跟您坐在這兒喝茶。"

  長孫無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又氣又無奈、又心酸又驕傲的笑。

  很複雜,複雜到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都在發抖。

  "你小子。"長孫無忌端起茶杯,一口悶了。

  茶涼了,他也沒在意:"坐近點。"

  長孫沖愣了一下,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長孫無忌放下茶杯,看著案面上那幾滴灑出來的茶水,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你問我,當初跟著你陛下舅舅起兵,是自己想的,還是被逼的。"

  長孫沖屏住了呼吸。

  "兩個都有。"

  長孫無忌伸手在案面上劃了一道。

  "你爺爺死得早,長孫家差點散了。」

  「你高士廉舅公帶著我和你姑姑,在洛陽寄人籬下,我十來歲的時候,穿的衣裳上面補丁摞補丁,出門被人指著鼻子叫喪家犬。"

  長孫沖沒聽過這些,從來沒有。

  "後來遇到了你陛下舅舅,那時候他還不是陛下,就是個十五六歲的毛頭小子。」


  「但是這個人……"長孫無忌停頓了一下,"他看我的時候,不是看喪家犬,他看的是長孫無忌。"

  "所以你舅舅說要起兵的時候,我想都沒想就跟了。"

  "不是因為他許了我什麼好處。"

  "是因為跟著他,我能活成個人。"

  長孫沖的眼睛酸了。

  長孫無忌抬起頭,看著長孫沖。

  目光里有一種東西,是長孫沖從未見過的。

  是一個父親在看著兒子長大,又害怕兒子長大的那種東西。

  "沖兒,你知道為父最怕什麼?"

  長孫沖搖了搖頭。

  "為父最怕的,不是你惹禍。"長孫無忌的聲音有些沙,"你惹再大的禍,為父都能給你兜住。"

  "為父最怕的是……"

  "有一天你出了長安,為父的手夠不著你了。"

  書房裡又安靜了。

  這次的安靜跟剛才不一樣。

  剛才是對峙的安靜。

  現在是疼的安靜。

  長孫沖的鼻子發酸,使勁咬了咬牙,把那股勁兒壓下去。

  "阿耶。"

  "嗯。"

  "您夠不著孩兒,可孩兒心裡,一直裝著您。"

  長孫無忌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別過臉去,看著窗外,月光照在庭院裡,把石榴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絲綢之路,四個字,大漢就記載了竹簡上。"長孫無忌緩緩開口,"你知道那條路有多遠?"

  "知道。"

  "你知道那條路上死過多少人?"

  "知道。"

  "沙匪、毒蛇、斷水、迷路,運氣不好,連骨頭都留不下。"長孫無忌的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口,"你以為那是去遊山玩水?"

  "孩兒不是去遊山玩水。"長孫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折得整整齊齊的。

  展開,放在案面上。

  是一張路線圖,歪歪扭扭的,但標註得很詳細。

  從長安到涼州,從涼州到敦煌,從敦煌到玉門關。

  再往西,沿途哪裡有水源,哪裡有驛站,哪裡是匪患高發區,都用不同顏色的墨標出來了。

  長孫無忌低頭看了一眼,手指順著輿圖摩挲著。

  "這誰畫的?"

  "孩兒畫的。"

  長孫無忌沉默了。

  這張圖雖然粗糙,但該有的東西全有。不是心血來潮隨便畫的,是花了心思的。

  "從去洛陽之前就開始畫了。"長孫沖低聲說,"在天牢里蹲著的時候,正好沒事幹,又改了好幾版。"

  「不過天牢里沒有紙,孩兒都是循著記憶,那個小棍子在地上畫。」

  「畫完之後,太子殿下他們接我出了天牢,我第二天就找了紙筆,把這些全都畫下來了。」

  「後來,孩兒又背著阿耶去找了魏徵魏大人,找他要了一份輿圖,又改了一次。」

  長孫無忌重新端起茶杯。

  空的。

  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你帶什麼去?"

  長孫沖愣了一下。

  "阿耶的意思是……"

  "問你帶什麼去。"長孫無忌的語氣忽然變了,像是在議事一樣,公事公辦。


  "空著手上路?沿途吃什么喝什麼?走到半路錢花完了怎麼辦?碰上沙匪怎麼打?你手無縛雞之力,拿什麼保命?"

  長孫沖愣了兩秒。

  然後反應過來了。

  阿耶這不是在否定他。

  阿耶在問細節。

  問細節,就是在考慮。

  心裡那塊壓了一晚上的石頭,一下子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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