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餅。"長孫沖深吸一口氣,"蝗蟲做的蟲餅,便宜,耐放,草原上的牧民搶著要。」
「還有羊毛衣,大安宮的技術,輕便暖和,這兩樣東西在中原不值幾個錢,但一出了玉門關,價格翻十倍都有人買。"
"本錢呢?"
"孩兒之前幫大安宮倒騰羊毛,手裡存了一些。不夠的話。"他咬了咬牙,"孩兒去找淮安王借,孩兒已經問過他了。"
"淮安王的錢也不是白借的。"
"孩兒知道,利息三成,孩兒認。"
長孫無忌冷哼了一聲。
"三成?李神通對外人是五成起步,給你三成,是看你是我兒子,為何不找為父要錢。"
「因為孩兒想自己掙,孩兒想看看就憑這雙手,能不能掙錢,借的要還,阿耶的,拿著會亂花。」
長孫無忌沉吟了片刻。
"護衛呢?"
"孩兒打算招二十個退伍的府兵,不要太精銳的,太精銳的養不起。」
「要那種會過日子、打過仗、知道輕重的老兵油子。"
長孫無忌的眉毛挑了一下,這小子什麼時候知道老兵油子好使了?
"嚮導呢?"
"在長安找了兩個走過絲綢之路的胡商,一個是粟特人,一個是波斯人。」
「他們欠著順水物流的人情,孩兒去談過了,願意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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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無忌靠回椅背,看著長孫沖,目光複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線。
這不是一拍腦門的決定。
這小子是真的想好了。
"你阿娘那邊,你打算怎麼說?"
長孫沖的嘴角苦了一下。
"這個……孩兒還沒想好。"
"哼。"長孫無忌站起身來,走到書架前,伸手從最高層抽出一個木匣子。
匣子很舊了,漆都掉了。
打開。
裡面是一柄短刀。
刀鞘上刻著兩個字。
【輔機】
長孫無忌的字。
"這是當年跟著你陛下舅舅打天下的時候,他送我的。"長孫無忌把短刀放在案面上,聲音忽然變得很低。
"從晉陽打到長安,從長安打到洛陽,這把刀跟著我殺過人,也救過我的命。"
長孫沖看著那把刀。
刀鞘上有好幾道深深的豁口。
"收好。"
長孫沖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長孫無忌沒看他。
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框上,背對著長孫沖。
肩膀有些佝僂。
"去吧。"
兩個字。
說得很輕。
"但是……"
長孫無忌轉過頭來。
眼睛是紅的。
"活著回來。"
長孫沖的眼淚終於沒忍住。
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砸在磚地上,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結結實實。
"孩兒一定活著回來。"
長孫無忌把他拉起來。
沒有擁抱。
長孫家的男人不興那個。
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下。
很重。
"你阿娘那邊,我來說。"長孫無忌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但有一個條件。"
"阿耶請講。"
"走之前,為父帶你去大安宮給太上皇磕個頭。"長孫無忌頓了一下,"不管怎麼說,你能變成這樣,那老頭子有功。"
長孫沖用力點頭。
"還有……"長孫無忌拿起那張路線圖,看了兩眼,從桌上拿起筆,在上面添了幾筆,"涼州到敦煌這一段,你畫岔了。」
「走南線比走北線多兩天,但南線有水,北線快,但過了沙漠就是賭命。"
長孫沖瞪大了眼睛。
"阿耶,你走過絲綢之路?"
長孫無忌把筆放下,表情淡淡的。
"年輕的時候,跟你陛下舅舅打仗,什麼路沒走過。"
說完,拍了拍長孫沖的腦袋。
跟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動作。
"去睡吧,明天開始,把細節再捋一遍,什麼時候為父覺得你規劃的一點問題都沒了,什麼時候就可以上路了。」
「要走,就走得漂漂亮亮的,別讓人說長孫無忌生了個傻駙馬,啥也不會悶著頭就去干……"
長孫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抱起那把短刀,退出了書房。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長孫無忌站在書架前,一隻手撐著架子,另一隻手捂著臉。
肩膀在抖。
長孫沖沒進去,輕輕帶上了門。
月光照在院子裡,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站在月光下,把短刀貼在胸口。
刀鞘冰涼冰涼的。
國公府後院。
高氏坐在燈下縫衣服,針腳歪歪扭扭的。
她早就縫不動了,可就是放不下手裡的活。
心裡慌得厲害。
門開了。
長孫無忌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
高氏看了他一眼,手裡的針停了。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長孫無忌沒說話。
倒了杯水,喝了。
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夫人。"
"嗯?"
"沖兒要出遠門。"
高氏的針扎進了手指。
一滴血冒出來。
她沒感覺到疼。
"去哪?"
"西域。"
高氏放下針線,很慢很慢地抬起頭。
"你答應了?"
"嗯。"
"你怎麼能……"
長孫無忌打斷了她,聲音很輕,"這孩子長大了。"
高氏的嘴唇抖了。
"他才多大?他才……"
"他不小了,他今日找我的時候,他就長大了。"
"外面多危險你不知道麼?沙漠、匪……"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讓他去?!"
長孫無忌沒有回答。
高氏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顆、兩顆,砸在衣服上。
長孫無忌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夫人,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我跟著陛下出去打仗的時候,你說了什麼?"
高氏哭著搖頭。
"你說……活著回來就行。"
……
"沖兒是誰,我長孫無忌的兒子,會活著回來的。"
高氏把臉埋在長孫無忌的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長孫無忌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月光如水。
石榴樹在風裡搖。
翌日。
天剛蒙蒙亮。
長孫衝起了個大早。
推開門,發現門口放著一個包袱。
打開一看。
一雙新鞋。
厚底的,結實的,鞋幫子裡面夾了一層棉。
是他娘做的。
針腳歪歪扭扭的。
長孫沖蹲在地上,抱著鞋,哭得像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