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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臣問四樣

2026-08-25 20:51:19 作者: 長安街溜子

  八月二十,太極宮。

  大朝會正在開著呢,李淵來了。

  李世民聽見通報的時候正在批摺子,筆擱下的時候在案上磕了一聲。

  只是沒等召,李淵大步走了進去,滿朝文武皆是回頭看。

  「父皇怎麼來了?」李世民連忙站了起來,準備去迎。

  「坐下。」李淵壓了壓手,走到龍椅下,找了個蒲團坐了下去:「朕沒事出來走兩步。」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太上皇多久沒坐過那個位置了,這一年多來,每次來都是靠著門坐,沒事走兩步能走到龍椅下?

  「開朝會啊,看朕作甚?」李淵揮了揮手,朝著滿殿的人笑了笑:「朕就是出來聽聽。」

  就這麼詭異的狀態下,朝會開了近一個時辰,一直到散朝之後,大殿裡的人都走完了,李淵這才站起來。

  「二郎,朕跟你說件事。」

  「父皇請說。」

  「朕要出去走走。」

  李世民抬起頭。

  「父皇要去哪兒。」

  「還沒定。」李淵說,「先往東,再往北,或者先往北,再往東,看到哪兒算哪兒。」

  李世民這些日子在朝上、在殿裡、在夜裡,翻來覆去把這幾種可能都過了一遍。

  父皇肯定坐不住,那兩箱卷宗封了以後,接下來只會是這一步。

  可他沒想到李淵會自己跑來說。

  「父皇,兒臣安排人手,您先跟兒臣說說,您要怎麼做?」

  「不用人手。」李淵擺了擺手。

  「父皇……」

  「朕說不用。」李淵那隻手,搭在了李世民肩膀上:「朕今日來,不是跟你要人的,朕是來跟你說一件別的。」

  

  「父皇說。」

  李淵指著一旁的兩張凳子,坐了下去,待李世民也坐下去後,才緩緩開口。

  「朕走到哪兒,哪兒的鹽糧就停。」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之中。

  「至於朕走到哪,你的眼線會告訴你。」李淵繼續道:「土豆的種子不發了,農具不賣了,冬天的衣裳也不往那兒運了。」

  「順水物流那邊朕已經打過招呼了,車馬不進去,倉不開,朕在哪個州,哪個州就停。」

  李世民醞釀片刻,開口問道:「停多久。」

  「朕走了就通。」李淵哈哈笑了一聲:「朕在一日,停一日,朕在一年,那就停一年,這大唐,朕還沒親自去一步步走過呢。」

  大殿裡靜了很久。

  李世民知道這一手意味著什麼。

  大安宮的鹽是三文一斤,白的,不苦。

  天底下的百姓吃了五年了。

  世家那些私灶的苦鹽,早賣不動了,河東那幾家五年停了十七口井。

  如今一個州的鹽一斷,那個州立刻回到五年前,只剩下苦鹽,二十文。

  有錢的人家買得起。

  買不起的呢。

  土豆的種子五年了,關中、河南、河東,幾百萬畝地上種的是這個東西。種子斷了,明年春天播什麼。

  「父皇。」李世民開口了,「這不是斷世家。」

  「朕知道。」

  「這是斷所有人。」

  「朕知道。」

  李世民站起來了。

  「父皇,兒臣把話說明白,鹽一停,頭一個餓的不是那幾家,那幾家窖里的糧夠吃三年,頭一個餓的是最底下那些人。」

  「朕知道。」李淵也站起來了。

  「二郎,朕問你一句。」

  「父皇問。」

  「朕這五年,替你把日子做好了,是不是。」

  「是。」

  「朕做好了日子,那些人就該記朕的好,是不是。」

  李世民沒接。

  「那七月十七那一日,」李淵說,「汴渠上跳過來的那十九個人,是不是也吃過朕的鹽。」


  「是不是也種過朕給的種子。」

  「是不是家裡的婆娘穿過朕弄出來的那身羽絨。」

  「他們吃著朕的鹽,穿著朕的衣裳,拿了二十貫錢,就上了朕的船。」

  李世民站在那兒。

  「父皇,那不是他們要殺人,那是他們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李淵哈哈大笑,擦了擦眼角,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他們活不活得下去,跟朕有個屁的干係?他們活不下去了不去找出路,來殺朕?」

  「朕念著他們,他們就這麼對朕?」

  「二郎,朕這五年,把好東西給了所有人,給得太散了,散到最後,朕分不清誰是誰。」

  「朕分不清哪一個是替朕種地的,哪一個是替他們藏人的。」

  「朕更分不清哪一個是拿了二十貫就跳上朕船的。」

  「所以朕不分了。」

  「朕斷哪個州,哪個州的人自己去挑,是繼續在那莊子裡躲著吃二十文的苦鹽,還是走出來,走到隔壁州去。」

  李世民的臉色白了。

  「隔壁州……」

  「隔壁州你派人接著。」李淵說,「流民過去了,你開倉,給飯吃,給地種。」

  「給之前登記。」

  「姓什麼,哪個村的,家裡幾口,原先在誰的地上種田。」

  「一個一個記下來。」

  兩儀殿裡沒有一點聲音。

  李世民站在案後,看著父皇。

  他這一輩子打過很多仗,最險的時候在虎牢關,三千五百人對十萬。

  那一回他不怕。

  「父皇。」他說,「兒臣聽明白了。」

  「你說說。」

  「父皇要把人從莊子裡趕出來。」

  「對。」

  「趕出來的路上,要死人。」

  李淵說:「對。」

  「死的都不是世家的人。」

  「對。」

  李世民閉了一下眼睛。

  「父皇要兒臣做的,是在下游把網張開。」

  「對。」

  「那這件事,」李世民說,「父皇是刀,兒臣是網。父皇趕,兒臣收。」

  李淵打了個響指:「聰明。」

  「天下人只看得見兒臣開倉放糧。」李世民睜開眼睛:「那這筆帳,往後記在誰頭上。」

  李淵看著他。

  「記在朕頭上。」

  說完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回過頭。

  「二郎,你不攔朕?」

  李世民站在那兒。

  那不是一句問話。

  「兒臣攔不住,但是兒臣還有一問。」

  李淵停住腳步,陽光打在李淵身上,李世民看過去,一片黑。

  「逼出來匿戶之後呢?」

  李淵嘆了口氣,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沒答。

  九月初一,朔日大朝會,太極殿。

  那天來了六百多人。

  在京九品以上的文武,逢朔逢望要朝參。

  九月初一是朔日,殿上站得滿滿當當,從御階底下一直排到殿門外的丹墀上。

  辰時初,唱班。

  禮官剛喊完,殿門那邊就亂了。

  前排的人先回的頭,然後是中間的,最後連丹墀上的都在往裡擠著看。

  李淵從殿門進來了,穿的是常服,不是朝服,不是袞冕,是一件家常的青色圓領袍,袖口有點磨。

  沒戴冠,一如既往,拿一根木簪束著頭髮。

  他一個人進來的。

  殿上六百多人,齊刷刷跪了一片。

  李世民從御座上站起來了,下了兩級台階。

  「父皇……」

  「坐著。」李淵擺了擺手,「你坐你的。」


  「兒臣給父皇設座。」

  「不用坐。」

  李淵往前走,從跪著的那些人中間走過去,走到殿心,站住了。

  那個地方是空的。

  朝會上,文武分列兩班,中間留著一條道,這條道的盡頭,御階底下那一小塊地方,是奏事的人站的地方,有事的人從班裡出來,走到那兒,跪下,奏事,奏完了退回去。

  那不是給太上皇站的地方。

  那是給苦主站的地方。

  李淵站在那兒。

  殿上一片死寂。

  「都起來吧。」他說。

  沒有人敢起來。

  李世民從台階上下來了,走到李淵跟前。

  「父皇,這兒不是您站的地方,您要是有話,進偏殿說,兒臣叫他們都散了。」

  「朕今日就在這兒說,朕說完就走。」

  李世民站在那兒,隔著兩步看著他父親。

  半晌後,退了半步,轉身,回到台階上,走到龍椅邊,頓了頓,側過身子站在御階上。

  「父皇請說。」

  李淵往殿上掃了一眼。

  六百多人跪在地上,頭都埋著。

  「朕今日不是以太上皇的身份站在這兒。」

  殿上沒有一個人動。

  「七月十七,中牟閘。朕的昭儀宇文氏,死在那兒。」

  「身上七支箭。」

  「射她的那些人,跑了十九個,捉住七個,四個當場自盡。」

  「查了一個月。」

  「查到一個姓沈的,三十來歲,白淨,手上沒有繭。」

  「再往上,查不到了。」

  「大唐律,殺人者,苦主可詣官陳告。」

  「朕是苦主。」

  殿上有人抬頭了。

  「朕今日來,是陳告的,朕陳告一件殺人案,一個月查不出兇手,朕請朝廷給朕人手。」

  御階上,李世民的手在袖子裡握住了。

  「父皇要多少人。」

  李淵答:「五千。」

  殿上,六百多人同時倒抽了一口氣,那聲音在殿頂上撞了一下,又落下來。

  有人抬起頭,有人往旁邊看,前排幾個老臣的手在地上撐住了。

  李世民站在御階上,從上往下看著他父親。

  「父皇,五千人不是查案。」

  「朕知道不是。」

  「那父皇準備做什麼?」

  李淵環視了一圈,哈哈大笑了一聲。

  「朕準備做什麼朕也說不上來。」

  「朕只知道,一個人查了一個月,查到手上沒有繭就斷了。」

  「朕要是有一百人,能查到哪兒。」

  「一千個呢。」

  「三千個呢。」

  「五千呢?」

  殿上有人動了。

  從左班第三排里,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五十上下,穿著深緋色的官服,走到殿心,在李淵側後方三步的地方站住,然後轉向御階,跪下了。

  「臣秘書監魏徵,有本。」

  殿上安靜下來。

  李世民說:「講。」

  魏徵欠了欠身,直起腰。

  「臣先向太上皇請罪。」

  「臣接下來說的話,太上皇聽著必定不受用,可若是臣不說,臣今夜睡不著。」

  李淵沒有回頭。

  「你說。」

  魏徵轉向御階。

  「陛下,太上皇方才所奏,有四樣臣聽不明白。」

  「臣要問這四樣,太上皇答得上來,臣即刻退下,一個字不多說。」

  李世民說:「問。」


  魏徵伸出手指。

  「第一,五千人從哪兒出,是禁軍,是十六衛,還是各州折衝府番上的兵,這三樣,出處不同,規矩不同。」

  「第二,這五千人做什麼,太上皇說是查案,可大唐查案的衙門是大理寺和刑部,天底下的案子,從來沒有拿五千兵去查的。」

  「第三……」

  他頓了一下。

  「這五千人,歸誰節制。」

  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第四,事畢之後,人繳還哪個衙門,幾時繳還。」

  魏徵把手放下了,退後了半步,又衝著李淵的背影作了個揖。

  「陛下,這四樣,是本朝調兵的定製,哪怕是李靖出關,也要合了魚符,報了兵部,說明白這四樣。」

  「臣今日不是要駁太上皇,臣是要請太上皇把這四樣說明白。」

  「說明白了,臣第一個附議。」

  「說不明白,臣第一個彈劾太上皇。」

  殿上跪著的六百多人,沒有一個抬頭。

  李淵轉過身來了,看著站在身後的魏徵。

  「魏徵,你這四樣問得好,不錯。」

  「臣不敢。」魏徵連忙低頭。

  「不是客氣話。」李淵向後走了兩步,走到魏徵身邊,抬手撣 了撣魏徵袖口的灰:「你問的這四樣,前三樣朕答不上來,第四樣朕不想答。」

  魏徵把頭一低,李淵繼續道。

  「第一樣,從哪兒出,朕不知道,這不是朕該管的事,朕退位五年了。」

  「第二樣,做什麼,朕方才說了,朕說不上來,說是查案,查到哪算哪,朕要去哪,朕自己都不知道。」

  「第三樣……」

  李淵停住了。

  殿上所有人都在等這一句。

  「歸朕。」他說。

  那三個字落地的時候,殿上有幾個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四樣,幾時繳還……」

  李淵說:「朕不繳。」

  「朕查完了就散,人各回各處,朕不建衙門,不設官,不留兵。」

  「可這五千人在朕手裡一日,就歸朕一日,一直到查完案為止。」

  魏徵思索片刻,跪了下去,把頭往下伏了伏,然後抬起來。

  「陛下。」他轉向御階,「臣問完了,臣的本,奏完了。」

  沒說該不該給,魏徵把這個問題,原樣放回了御座跟前。

  李世民站在御階上。

  殿上六百多人,一齊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往下看,父皇站在殿心,那件磨了袖口的青袍,木簪,一個人。

  他知道給了會怎麼樣。

  五千兵一出,天下人立刻就知道朝廷要動手了。

  他們不會等,他們會在朝上、在御史台、在各州同時發難,頭一個要保的就是太上皇不預外事這條祖制。

  而這五千人掛在太上皇名下,出了任何一件事,都是皇帝給的。

  他也知道不給會怎麼樣,父皇會自己去弄。

  無詔,無符,不知從哪兒來的兵,到那一日,朝上不需要誰構陷,律條上那兩個字自己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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