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太極宮。
大朝會正在開著呢,李淵來了。
李世民聽見通報的時候正在批摺子,筆擱下的時候在案上磕了一聲。
只是沒等召,李淵大步走了進去,滿朝文武皆是回頭看。
「父皇怎麼來了?」李世民連忙站了起來,準備去迎。
「坐下。」李淵壓了壓手,走到龍椅下,找了個蒲團坐了下去:「朕沒事出來走兩步。」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太上皇多久沒坐過那個位置了,這一年多來,每次來都是靠著門坐,沒事走兩步能走到龍椅下?
「開朝會啊,看朕作甚?」李淵揮了揮手,朝著滿殿的人笑了笑:「朕就是出來聽聽。」
就這麼詭異的狀態下,朝會開了近一個時辰,一直到散朝之後,大殿裡的人都走完了,李淵這才站起來。
「二郎,朕跟你說件事。」
「父皇請說。」
「朕要出去走走。」
李世民抬起頭。
「父皇要去哪兒。」
「還沒定。」李淵說,「先往東,再往北,或者先往北,再往東,看到哪兒算哪兒。」
李世民這些日子在朝上、在殿裡、在夜裡,翻來覆去把這幾種可能都過了一遍。
父皇肯定坐不住,那兩箱卷宗封了以後,接下來只會是這一步。
可他沒想到李淵會自己跑來說。
「父皇,兒臣安排人手,您先跟兒臣說說,您要怎麼做?」
「不用人手。」李淵擺了擺手。
「父皇……」
「朕說不用。」李淵那隻手,搭在了李世民肩膀上:「朕今日來,不是跟你要人的,朕是來跟你說一件別的。」
「父皇說。」
李淵指著一旁的兩張凳子,坐了下去,待李世民也坐下去後,才緩緩開口。
「朕走到哪兒,哪兒的鹽糧就停。」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之中。
「至於朕走到哪,你的眼線會告訴你。」李淵繼續道:「土豆的種子不發了,農具不賣了,冬天的衣裳也不往那兒運了。」
「順水物流那邊朕已經打過招呼了,車馬不進去,倉不開,朕在哪個州,哪個州就停。」
李世民醞釀片刻,開口問道:「停多久。」
「朕走了就通。」李淵哈哈笑了一聲:「朕在一日,停一日,朕在一年,那就停一年,這大唐,朕還沒親自去一步步走過呢。」
大殿裡靜了很久。
李世民知道這一手意味著什麼。
大安宮的鹽是三文一斤,白的,不苦。
天底下的百姓吃了五年了。
世家那些私灶的苦鹽,早賣不動了,河東那幾家五年停了十七口井。
如今一個州的鹽一斷,那個州立刻回到五年前,只剩下苦鹽,二十文。
有錢的人家買得起。
買不起的呢。
土豆的種子五年了,關中、河南、河東,幾百萬畝地上種的是這個東西。種子斷了,明年春天播什麼。
「父皇。」李世民開口了,「這不是斷世家。」
「朕知道。」
「這是斷所有人。」
「朕知道。」
李世民站起來了。
「父皇,兒臣把話說明白,鹽一停,頭一個餓的不是那幾家,那幾家窖里的糧夠吃三年,頭一個餓的是最底下那些人。」
「朕知道。」李淵也站起來了。
「二郎,朕問你一句。」
「父皇問。」
「朕這五年,替你把日子做好了,是不是。」
「是。」
「朕做好了日子,那些人就該記朕的好,是不是。」
李世民沒接。
「那七月十七那一日,」李淵說,「汴渠上跳過來的那十九個人,是不是也吃過朕的鹽。」
「是不是也種過朕給的種子。」
「是不是家裡的婆娘穿過朕弄出來的那身羽絨。」
「他們吃著朕的鹽,穿著朕的衣裳,拿了二十貫錢,就上了朕的船。」
李世民站在那兒。
「父皇,那不是他們要殺人,那是他們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李淵哈哈大笑,擦了擦眼角,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他們活不活得下去,跟朕有個屁的干係?他們活不下去了不去找出路,來殺朕?」
「朕念著他們,他們就這麼對朕?」
「二郎,朕這五年,把好東西給了所有人,給得太散了,散到最後,朕分不清誰是誰。」
「朕分不清哪一個是替朕種地的,哪一個是替他們藏人的。」
「朕更分不清哪一個是拿了二十貫就跳上朕船的。」
「所以朕不分了。」
「朕斷哪個州,哪個州的人自己去挑,是繼續在那莊子裡躲著吃二十文的苦鹽,還是走出來,走到隔壁州去。」
李世民的臉色白了。
「隔壁州……」
「隔壁州你派人接著。」李淵說,「流民過去了,你開倉,給飯吃,給地種。」
「給之前登記。」
「姓什麼,哪個村的,家裡幾口,原先在誰的地上種田。」
「一個一個記下來。」
兩儀殿裡沒有一點聲音。
李世民站在案後,看著父皇。
他這一輩子打過很多仗,最險的時候在虎牢關,三千五百人對十萬。
那一回他不怕。
「父皇。」他說,「兒臣聽明白了。」
「你說說。」
「父皇要把人從莊子裡趕出來。」
「對。」
「趕出來的路上,要死人。」
李淵說:「對。」
「死的都不是世家的人。」
「對。」
李世民閉了一下眼睛。
「父皇要兒臣做的,是在下游把網張開。」
「對。」
「那這件事,」李世民說,「父皇是刀,兒臣是網。父皇趕,兒臣收。」
李淵打了個響指:「聰明。」
「天下人只看得見兒臣開倉放糧。」李世民睜開眼睛:「那這筆帳,往後記在誰頭上。」
李淵看著他。
「記在朕頭上。」
說完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回過頭。
「二郎,你不攔朕?」
李世民站在那兒。
那不是一句問話。
「兒臣攔不住,但是兒臣還有一問。」
李淵停住腳步,陽光打在李淵身上,李世民看過去,一片黑。
「逼出來匿戶之後呢?」
李淵嘆了口氣,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沒答。
九月初一,朔日大朝會,太極殿。
那天來了六百多人。
在京九品以上的文武,逢朔逢望要朝參。
九月初一是朔日,殿上站得滿滿當當,從御階底下一直排到殿門外的丹墀上。
辰時初,唱班。
禮官剛喊完,殿門那邊就亂了。
前排的人先回的頭,然後是中間的,最後連丹墀上的都在往裡擠著看。
李淵從殿門進來了,穿的是常服,不是朝服,不是袞冕,是一件家常的青色圓領袍,袖口有點磨。
沒戴冠,一如既往,拿一根木簪束著頭髮。
他一個人進來的。
殿上六百多人,齊刷刷跪了一片。
李世民從御座上站起來了,下了兩級台階。
「父皇……」
「坐著。」李淵擺了擺手,「你坐你的。」
「兒臣給父皇設座。」
「不用坐。」
李淵往前走,從跪著的那些人中間走過去,走到殿心,站住了。
那個地方是空的。
朝會上,文武分列兩班,中間留著一條道,這條道的盡頭,御階底下那一小塊地方,是奏事的人站的地方,有事的人從班裡出來,走到那兒,跪下,奏事,奏完了退回去。
那不是給太上皇站的地方。
那是給苦主站的地方。
李淵站在那兒。
殿上一片死寂。
「都起來吧。」他說。
沒有人敢起來。
李世民從台階上下來了,走到李淵跟前。
「父皇,這兒不是您站的地方,您要是有話,進偏殿說,兒臣叫他們都散了。」
「朕今日就在這兒說,朕說完就走。」
李世民站在那兒,隔著兩步看著他父親。
半晌後,退了半步,轉身,回到台階上,走到龍椅邊,頓了頓,側過身子站在御階上。
「父皇請說。」
李淵往殿上掃了一眼。
六百多人跪在地上,頭都埋著。
「朕今日不是以太上皇的身份站在這兒。」
殿上沒有一個人動。
「七月十七,中牟閘。朕的昭儀宇文氏,死在那兒。」
「身上七支箭。」
「射她的那些人,跑了十九個,捉住七個,四個當場自盡。」
「查了一個月。」
「查到一個姓沈的,三十來歲,白淨,手上沒有繭。」
「再往上,查不到了。」
「大唐律,殺人者,苦主可詣官陳告。」
「朕是苦主。」
殿上有人抬頭了。
「朕今日來,是陳告的,朕陳告一件殺人案,一個月查不出兇手,朕請朝廷給朕人手。」
御階上,李世民的手在袖子裡握住了。
「父皇要多少人。」
李淵答:「五千。」
殿上,六百多人同時倒抽了一口氣,那聲音在殿頂上撞了一下,又落下來。
有人抬起頭,有人往旁邊看,前排幾個老臣的手在地上撐住了。
李世民站在御階上,從上往下看著他父親。
「父皇,五千人不是查案。」
「朕知道不是。」
「那父皇準備做什麼?」
李淵環視了一圈,哈哈大笑了一聲。
「朕準備做什麼朕也說不上來。」
「朕只知道,一個人查了一個月,查到手上沒有繭就斷了。」
「朕要是有一百人,能查到哪兒。」
「一千個呢。」
「三千個呢。」
「五千呢?」
殿上有人動了。
從左班第三排里,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五十上下,穿著深緋色的官服,走到殿心,在李淵側後方三步的地方站住,然後轉向御階,跪下了。
「臣秘書監魏徵,有本。」
殿上安靜下來。
李世民說:「講。」
魏徵欠了欠身,直起腰。
「臣先向太上皇請罪。」
「臣接下來說的話,太上皇聽著必定不受用,可若是臣不說,臣今夜睡不著。」
李淵沒有回頭。
「你說。」
魏徵轉向御階。
「陛下,太上皇方才所奏,有四樣臣聽不明白。」
「臣要問這四樣,太上皇答得上來,臣即刻退下,一個字不多說。」
李世民說:「問。」
魏徵伸出手指。
「第一,五千人從哪兒出,是禁軍,是十六衛,還是各州折衝府番上的兵,這三樣,出處不同,規矩不同。」
「第二,這五千人做什麼,太上皇說是查案,可大唐查案的衙門是大理寺和刑部,天底下的案子,從來沒有拿五千兵去查的。」
「第三……」
他頓了一下。
「這五千人,歸誰節制。」
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第四,事畢之後,人繳還哪個衙門,幾時繳還。」
魏徵把手放下了,退後了半步,又衝著李淵的背影作了個揖。
「陛下,這四樣,是本朝調兵的定製,哪怕是李靖出關,也要合了魚符,報了兵部,說明白這四樣。」
「臣今日不是要駁太上皇,臣是要請太上皇把這四樣說明白。」
「說明白了,臣第一個附議。」
「說不明白,臣第一個彈劾太上皇。」
殿上跪著的六百多人,沒有一個抬頭。
李淵轉過身來了,看著站在身後的魏徵。
「魏徵,你這四樣問得好,不錯。」
「臣不敢。」魏徵連忙低頭。
「不是客氣話。」李淵向後走了兩步,走到魏徵身邊,抬手撣 了撣魏徵袖口的灰:「你問的這四樣,前三樣朕答不上來,第四樣朕不想答。」
魏徵把頭一低,李淵繼續道。
「第一樣,從哪兒出,朕不知道,這不是朕該管的事,朕退位五年了。」
「第二樣,做什麼,朕方才說了,朕說不上來,說是查案,查到哪算哪,朕要去哪,朕自己都不知道。」
「第三樣……」
李淵停住了。
殿上所有人都在等這一句。
「歸朕。」他說。
那三個字落地的時候,殿上有幾個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四樣,幾時繳還……」
李淵說:「朕不繳。」
「朕查完了就散,人各回各處,朕不建衙門,不設官,不留兵。」
「可這五千人在朕手裡一日,就歸朕一日,一直到查完案為止。」
魏徵思索片刻,跪了下去,把頭往下伏了伏,然後抬起來。
「陛下。」他轉向御階,「臣問完了,臣的本,奏完了。」
沒說該不該給,魏徵把這個問題,原樣放回了御座跟前。
李世民站在御階上。
殿上六百多人,一齊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往下看,父皇站在殿心,那件磨了袖口的青袍,木簪,一個人。
他知道給了會怎麼樣。
五千兵一出,天下人立刻就知道朝廷要動手了。
他們不會等,他們會在朝上、在御史台、在各州同時發難,頭一個要保的就是太上皇不預外事這條祖制。
而這五千人掛在太上皇名下,出了任何一件事,都是皇帝給的。
他也知道不給會怎麼樣,父皇會自己去弄。
無詔,無符,不知從哪兒來的兵,到那一日,朝上不需要誰構陷,律條上那兩個字自己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