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站在御階上,隔著二十步看著他父親。
那二十步,他這輩子走過很多回,今日他走不過去。
殿上靜得能聽見丹墀外頭風颳旗子的聲音。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還站在那沒退回去的魏徵,又看了看李淵。
「父皇是要查案?」
「對。」李淵點頭:「朕的人,不能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人還停在大唐軍院沒入殮,朕心不安。」
「既然父皇要查案。」李世民又看了一眼魏徵:「那兒臣給父皇查。」
李淵抬起眼。
李世民往殿上掃了一眼。
「魏徵。」
「臣在。」
「中牟一案,即日起轉御史台。」李世民說,「你去查。」
「凡涉此案,人證物證,各州各縣,你要什麼,朝廷給什麼。大理寺、刑部、戶部、工部,凡你要調的卷宗冊子,一律不許推。」
「各州刺史以下,你要誰答話,誰就得答。」
「查到哪兒,報到哪兒,查到誰,報到誰。」
說著,頓了一下。
「一個字不許改。」
殿上有人抬起頭來了。
魏徵伏在地上。
伏了很久,久到李世民又叫了他一聲。
「魏徵。」
老頭直起腰。
「臣領旨,不過臣有一句話,要奏在前頭。」
「講。」李世民揮了揮手。
魏徵抬起頭,看著御座上那個位置。
「陛下方才說,查到哪兒報到哪兒,查到誰報到誰。」
「臣把這句話記下了。」
「臣往後要是查到了不該查的人身上,還請陛下記著今日這句話。」
殿上死一樣地靜。
李世民站在御階上,看著底下這個跪著的老頭。
「記著,一字不改,朝會後,朕下旨!」
李淵從頭到尾沒有動,站在殿心那塊空地上,看著這君臣二人一來一往,轉過身,往殿門那邊走。
走到一半,停住了。
「二郎。」
李世民說:「父皇。」
李淵沒有回頭。
「朕不等了。」
說完,走出去了。
九月初三,御史台。
彈章是從御史台遞上來的。
上本的人叫崔延年,監察御史,正八品下。
三十一歲,武德九年的進士,家在同州,祖上三代種地,父親是個鄉里的帳房。
他姓崔,可他不是博陵崔氏,也不是清河崔氏。
他家跟那兩支八竿子打不著,他這個姓給他這一輩子添過不少麻煩,每回有人問他哪個崔家的,他都要解釋一遍。
上這道本,跟五姓七望沒有半點干係。
在御史台當了三年差,抄過、錄過、跑過腿,九月初一那天他站在丹墀最外頭,隔著六百多人,只聽見幾個字。
他聽見了五千,回去以後寫了兩夜。
那道本很短。
「臣聞武德九年八月,高祖傳位,退居大安宮,自是不預外事,五年矣,此制天下共知,非一家之私約,乃社稷之定分。
「今太上皇於朔日大朝會上,公然索兵五千,且自陳歸其節制,事畢不繳。
「臣不敢言太上皇之心,臣所懼者,天下之口。
「太上皇執一軍而無制,是國有二柄,國有二柄,非亂之始,即亂之形。
「臣請陛下明詔,申前制,昭示中外:大安宮不預外事。
「臣知此奏一上,必獲罪。臣不敢求免。
「監察御史臣崔延年,昧死以聞。」
這道本進了御史台,御史大夫看了半日,沒敢壓。
遞到門下省。
門下省當值的給事中看了一遍,叫人把他自己那間屋子的門關上了。
關了半個時辰,門開了。
那道本沒有駁,只是最後,沒送到太極宮,不知被誰給遞到了東宮。
午後,東宮。
李承乾在案後坐著,面前攤著那道本。
太子少詹事站在下首,頭上出了一層汗。
「殿下,這道本按制該直入兩儀殿的,門下省轉過來,是……是想讓東宮先看一眼。」
「為什麼先給東宮看。」李承乾眉頭一皺。
那屬官不敢答。
李承乾說:「你答就行,東宮這麼些年,你也知道,有話直說。」
「回殿下……」那人躬得更深了,「因為這道本要是進了兩儀殿,陛下批不得。」
「批准了,是陛下駁太上皇,批駁了,是陛下認了那五千兵。」
「陛下怎麼批,都要落人口實,所以門下省送到東宮來。」
李承乾說把那道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那屬官在下首站了半晌,忍不住開口。
「殿下,依臣看,這道本壓著最穩當,壓個十天半月,風頭過去了,再退回御史台,就說不合體例。」
「崔延年一個八品的監察御史,他自己也不敢鬧。」
李承乾抬起頭,看著院子裡瘋跑的武珝,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這本子門下省壓不住所以送到東宮來了,那你怎麼能覺得本宮就能壓得住?」
「殿下?」
「御史台的本,進了門下省,門下省轉到東宮,這一路上過手的不下十個人。」李承乾擺了擺手:「今日我壓了,明日滿長安都知道東宮壓了一道彈劾太上皇的本。」
「那……那退回去?」
「退回去更不成。退回去就是東宮認了這道本說得對。」
那屬官站在那兒,一句話說不出來。
李承乾把那道本合上了。
「備車。」
「殿下要去哪兒?」
「御史台。」
那屬官嚇了一跳:「殿下要去見崔延年?這、這不合規矩,太子不能私見言官……」
「不私見。」李承乾說,「我去御史台,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見。」
御史台那間正堂,那天擠了三十多個人。
御史大夫、治書侍御史、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凡在長安的,一個不落。
李承乾坐在上首。
崔延年跪在堂中。
「抬起頭來。」
崔延年抬起頭。
那是一張很尋常的臉,三十來歲,眼底下兩片青,兩夜沒睡。
李承乾把那道本放在案上。
「這道本是你寫的。」
「是臣寫的。」
「你自己寫的,還是有人叫你寫的。」
「臣自己寫的。」崔延年說,「臣寫了兩夜,第一夜寫的那一稿罵得更狠,臣自己燒了。」
「為什麼燒。」
「因為那一稿里,臣把太上皇比作前朝的一個人。」崔延年說,「臣寫完了看了一遍,覺得那是臣一時的氣話,不是臣要說的道理。所以燒了。」
堂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李承乾看著他。
「你這道本上說,國有二柄。」
「是。」
「你可知道,你這四個字底下,是什麼。」
崔延年把頭低了低。
「臣知道。」他說,「臣寫這四個字的時候,手是抖的。」
「可臣還是寫了。」
李承乾把那道本拿起來,又放下。
「崔延年,你這道本,本宮不駁。」
堂上三十多個人,一齊抬起了頭。
「殿下……」崔延年站起來了。
「坐下。」李承乾說。
崔延年沒坐,又跪了回去。
李承乾看著堂中跪著的那個人。
「本宮不駁你,是因為你說的是對的,本宮也覺得你說的有理。」
「大安宮不預外事,這是武德九年皇爺爺自己定下的,這五年,太上皇沒有幹過一件外朝的事,不設官,不見外臣,不收一份地方上的禮,這一條,滿朝都看著。」
「就算有些事做的過了點,也僅限於干係到了大安宮,較真來說,也不算違例。」
「九月初一那一日,皇爺爺站在殿中奏疏,也是這五年的頭一回。」
「你上這道本,是你的職分。你不上,才是你的失職。」
崔延年跪在那兒,眼睛紅了。
「可是。」李承乾說。
堂上安靜下來。
「本宮問你一句。」
「殿下問。」
李承乾指了指那幾個字:「你這道本上寫的是太上皇,那本宮就有話說了,九月初一那一日,太上皇是以什麼身份站在殿心的。」
崔延年愣住了。
「殿下……」
「你在丹墀上,你聽見了。」李承乾指著所有人:「他說了一句話,朕今日不是以太上皇的身份站在這兒,你們應該都聽到了。」
「他說他是苦主。」
堂上沒有人出聲。
「大唐律,殺人者,苦主可詣官陳告。」李承乾繼續道:「這一條,你比本宮熟。」
「一個苦主到官府去,說我家裡死了人,一個月查不出兇手,請官府給我人手,這算什麼。」
崔延年說:「這……這算陳告。」
「他是太上皇不假,可他也是個人,本宮問你,陳告是不是他的權。」
「是。」
「那他要五千人,過不過分。」
崔延年跪在那兒,一咬牙。
「過分。」
「對。」李承乾點了點頭:「本宮也覺得過分,五千人,都夠打皇宮了。」
堂上三十多個人愣住了。
「我跟你們一樣,覺得他要得過分了。」李承乾繼續道,「他一個苦主,要五千兵,律上沒有這一條,朝廷也不該給。」
「可他要得過分,跟他不該要,是兩件事。」
「你這道本,說的是他不該要,你說錯了,這事放在你我頭上,可能比這還過分,所以你自己想想,上奏,該怎麼上,本宮不是駁你,只是說,把該想的,想周全了。」
崔延年抬起頭。
李承乾把那道本推到案邊上。
「你這道本要是就事論事,說五千之數無制、請朝廷駁回,本宮今日不但不駁你,本宮替你送進兩儀殿,送到父皇面前。」
「可你這道本,落在了不預外事四個字上。」
「你把一樁殺人案,寫成了一樁國本案,混了,也錯了。」
「崔延年,你告訴本宮,一個死了親人的老頭子到衙門口去要個說法,什麼時候成了國有二柄,國有二柄,非亂之始,即亂之形。」
「他只是想討個公道,他有什麼錯?他現在沒人用,大安宮排的上號的侍衛,也就那麼幾個人,幾個人不夠他討公道,你覺得呢?」
堂上一片死寂。
崔延年伏在地上很久,抬起頭。
「殿下。」
「說。」李承乾眼底帶著一絲笑意。
崔延年深吸一口氣,肩膀鬆了下來:「臣……臣把這兩樣攪在一處了,是臣不明事理了,臣該分開寫,兩件事,不能一併而論。」
「對。」李承乾走上前,伸手,拉起來了崔延年:「你回去,慢慢琢磨一下,彈劾是好事,但是得彈劾到地方,別人說東,你彈劾西,跟對牛彈琴又有何區別?」
「五千之數的事,你照寫不誤,一個字不許軟,寫完了直接遞兩儀殿,別讓人給送到東宮了,本宮不看。」
「可本宮告訴你一件事,不預外事那四個字,你一個御史,拿下來。」
「為什麼。」崔延年抬起頭,「殿下,臣以為那四個字才是根本……」
「因為那四個字一寫下去,」李承乾轉頭,看了看宮道的西邊,「往後大安宮的門就封死了。」
「往後太上皇死了兒子,死了孫子,死了跟了他一輩子的人,他連到衙門口說一句我家死了人都不成。」
「他就得在那個院子裡坐著,坐到死,坐到瘋。」
「他瘋起來,你攔不住,本宮也攔不住,父皇也攔不住。」
「到那時候,才是國有二柄,禍國之亂,與其如此,不如讓他發泄出來。」
李承乾站起來了。
「崔延年。」
「臣在。」
「你今年三十一。」
「是。」
「你父親還在嗎。」
崔延年愣了一下。
「在,今年六十有三。」
「那你回去問問他。」李承乾說,「要是有一日你死在外頭,一個月查不出是誰幹的,他老人家到衙門口去要個說法,你願不願意有人跟他說……」
「老丈,你沒有這個權。」
「或者你死了兒子,死了媳婦,一個月查不出來,也有人跟你說,崔大人,你沒這個權。」
崔延年伏在地上,肩膀開始抖。
李承乾往堂外走,只留下一句話。
「還有一樣。」
堂上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你這道本上寫著,臣知此奏一上,必獲罪,臣不敢求免。」
「把這兩句也刪了,上本的人不該寫這個。」
「你寫了這兩句,就是把自己擺在了忠臣的位子上。」
「往後誰駁你,誰就是奸佞,崔延年,言官不是這麼當的。」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李承乾的身影已經不見,所有御史面面相覷。
傍晚,李承乾回到東宮,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裡,坐了一個時辰。
掌燈以後,長孫無忌來了,沒帶隨從,進門先把門帶上了。
「殿下。」
「舅舅坐。」
長孫無忌沒有坐,站在案前,看著他這個外甥。
「御史台今日的事,臣聽說了。」
「舅舅要說什麼,直說。」
長孫無忌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今日辦得漂亮,律條上挑不出一個錯。」
「崔延年那道本,殿下沒駁、沒壓、沒退,讓他自己拆成兩道。這一手,房相聽了都說好。」
「舅舅這是誇我。」李承乾笑了笑。
「臣是夸殿下。」長孫無忌說,「可臣今日來,不是夸殿下的。」
李承乾抬起頭。
「舅舅說。」
長孫無忌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今日站出來了,這一站,往後就下不來了,殿下,您要想清楚,這一步,太上皇能走,陛下能走,您還只是個儲君,這條路,不好走。」
「今日是崔延年。明日是別人。後日還有,今日這道本還講道理,還肯寫臣知此奏一上必獲罪,往後的那些,不會這麼客氣。」
「太上皇這事,我推了三日,必會有大動作,往後太上皇出去了,每辦一件事,都要有一道本,每一道本,都要有人擋。」
「殿下今日擋了這一道,往後那些就都是殿下的,這事,不該您出來擋的。」
李承乾笑著擺了擺手:「我知道。」
「殿下不知道。」
李承乾抬起眼。
長孫無忌的聲音低下去了。
「殿下今年十三,殿下是儲君。儲君最要緊的一樣,是不能有黨。」
「今日殿下替太上皇擋了一道本,明日朝上就有人說,東宮是大安宮的人,祖孫兩人,越過陛下。」
「殿下再擋兩道,這句話就不是有人說了,是滿朝都這麼說。」
「到那一日,殿下就不是儲君了,殿下是一黨之首,到時候,這路,就更不好走了。」
書房裡靜了下來。
李承乾坐在案後,手指頭在案上按著。
「舅舅。」
「臣在。」
「那這道本誰來擋。」
長孫無忌說:「陛下。」
「父皇擋不了。」
「為何擋不了。」
李承乾抬起頭。
「父皇要是把崔延年的本駁了,那就是父皇認了那五千兵。」
「父皇要是准了,那就是父皇駁了皇爺爺。」
「父皇這一開口,這件事就成了國事。」
「成了國事,就要過中書門下,就要立案存檔,就要寫進起居注。」
「往後皇爺爺再動一動,那都是朝廷的事,朝廷的事,我監國兩次,我最清楚,就是繁瑣麻煩。」
「皇爺爺這人,最怕麻煩……」
說到這,停了一下,李承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聲。
「可我擋不一樣,我是太子不假,可我是他孫子。」
「我擋了,這件事就是家事。」
「一個孫子替他爺爺說話,誰能拿這個立案。」
長孫無忌站在那兒,愣了片刻,苦笑一聲。
「殿下,這麼辦,是替陛下和太上皇留了餘地,可殿下自己呢。」
李承乾沒有答。
長孫無忌往前又走了一步。
「殿下,臣把話說透,殿下今日替太上皇擋,明日替太上皇擋,一年兩年三年,太上皇出去不一定多久,今日,戶部已經開始調錢糧了,臣看那準備,沒個三五年,不算完。」
「到那時候,天下人不會記得殿下是替陛下留了餘地,天下人只會記得,東宮這位太子,替一個無詔領兵的太上皇,擋了三五年的彈劾。」
「殿下把陛下摘乾淨了,可是把自己搭進去了。」
書房裡,燈芯爆了一下。
李承乾坐在那兒,伸手,把案上那盞燈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
「舅舅,你說得對,我把自己搭進去了。」
長孫無忌鬆了一口氣。
「那殿下……」
「可是舅舅。」李承乾抬起頭,打斷了長孫無忌的話:「這件事總得有人辦。」
「皇爺爺辦的是他要辦的事,父皇辦的是父皇要辦的事。」
「他們兩個,一個在外頭,一個在裡頭。」
「外頭那個不能停,裡頭那個不能說。」
李承乾把那盞燈又推回去了。
「那就得有個人站在明處,站在中間。」
「舅舅,站在中間的人,本來就要挨罵,更何況,宇文祖母,待我不錯,她人沒了,父皇坐在那個位置,不能擅動,動了就要彈劾。」
「皇爺爺那,年紀大了,這輩子,還能做多少事?做一件就少一件了,我這個當大孫子的,總得站出來,要麼,不站,站出來只能站在這。」
長孫無忌站在案前,過了很久,躬下身。
「臣知道了,臣日後不說這事了。」
「殿下,臣今日說這些,殿下別怪臣。」
「舅舅是為我好。」李承乾擺了擺手。
「不全是。」長孫無忌也跟著擺了擺手。
李承乾抬起頭,眼底帶著疑惑。
「臣是為陛下。」長孫無忌轉過身:「臣這一輩子,只認一個人。」
「殿下今日辦的這件事,救的是陛下。」
「所以臣攔了兩句,臣攔不動,臣就走了。」
「況且……」
「殿下說的有理,這事,總得有人站出來,殿下站出來,是最合適的,既沒其他事,那臣就告辭了。」
說完,推門出去了。
那一夜,東宮的燈亮到三更。
李承乾把崔延年那道本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從案頭拿了一張空紙,提筆。
「九月初三,御史台,崔延年一本,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