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站在那兒。
九月末的風從北邊下來,把一片土豆葉子颳得倒下去一層。
「萬均,朕這一趟來,是要你的刀。」
薛萬均拍了拍手,嘿嘿笑了笑。
「臣去取。」
說著,往地頭走,走了兩步,回過頭。
「陛下,這次要砍誰?」
李淵看著他。
那一片地里,三千個人還在刨,钁頭下去,土翻開,土豆滾出來。孩子提著筐在壟間跑。
「自家人。」李淵說著,停了一下:「也是外人。」
薛萬均愣了一息,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那片空地上撞出去,驚得地里幾個人直起了腰往這邊看。
「陛下這話說得費勁。」他一邊笑一邊拿手在褲子上抹,「臣這腦子笨,繞不過來。」
「不過臣聽明白了,只要跟陛下不同心的,那就都是外人,砍就完了。」
李淵站在那兒,看著他。
風把一片葉子刮過兩個人中間。
「萬均,你這性子,還是沒變。」
薛萬均轉過身,走到樁子跟前,伸手,把那塊油布解開了。
刀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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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把唐橫刀,鞘是黑的,磨得發亮,兩年三個月掛在樁子上,日曬雨淋,鞘上沒有一點鏽。
那不是刀好。
那是有人天天擦。
薛萬均把刀捧在手上,走回來,走到李淵跟前,跪下,把刀舉過頭頂。
「陛下,臣薛萬均自請回到大安宮,為陛下鞍前馬後。」
李淵伸手,按在刀鞘上。
「你可要想清楚了,回了大安宮,就不是大唐的官了,甚至還有兇險。」
薛萬徹依舊是那個姿勢,悶悶道:「陛下,臣在大唐是官,是將,可臣在大安宮,才感覺像家,臣薛萬均自請回家。」
李淵聞言,伸手把那把刀接過來了。
薛萬均跪在那壟土裡,把頭往下一磕。
「多謝陛下。」
磕完了站起來,沒有接刀。
轉過身,面朝著那一片地,抬起了手。
地里最近的那幾個人先看見的。
那幾個人手裡的钁頭停了。
然後是後頭的。
然後是再後頭的。
那一片地上,三千個人,一壟一壟地,一層一層地,全直起了腰。
钁頭聲停了。
筐落地的聲音斷斷續續響了一片。
沒有人喊。
沒有人問。
那些人從壟上往這邊走,走在前頭的把手在褲子上抹了抹,走在後頭的把筐往地上一放。
孩子被大人一把拽住,塞到旁邊的女人懷裡。
三千個人,從那一片地上,一壟一壟地往地頭匯過來。
李淵站在那兒,看著手裡托著的那把刀,忽然覺得,比剛才還沉了不少。
薛萬均轉過身,走李淵身邊,把刀接了過去,往腰上一掛。
「陛下,這些人,能跟著臣走。」
「你怎麼知道朕要人?」
薛萬均往身後看了一眼,那一片地上,人還在往這邊走,走了得有一半。
「陛下若是巡視,不會只一個人來,陛下說要我這把刀,那就是缺人用,陛下要多少,臣帶多少。」
「朕要三萬,你能弄出來嗎?」
薛萬均沒吭聲,往北邊看了一眼,又往東邊看了一眼。
「三萬,湊得齊,。」
「多久。」
薛萬均把手上的土在褲子上蹭了蹭。
「兩個月。」
……
九月十四,松州西北,紅崖戍。
程咬金趕到的時候,那道戍堡已經燒了半日。
一百二十個唐兵,活著的四十九個。
戍主叫牛懷德,四十三歲,涇州人,在這道戍堡上守了六年。
程咬金找到他的時候,他坐在斷牆底下,右邊小臂上插著一支箭,箭杆斷了半截,他沒讓人拔。
「程將軍。」他看見程咬金,咧了咧嘴,「來晚了。」
「你他娘的還有力氣說風涼話。」
程咬金蹲下去,一把捏住那半截箭杆。
「忍著。」
「啊!!直娘賊……」
牛懷德叫了一聲,仰頭往牆上撞了一下,緩了半晌,臉白得跟紙一樣。
「程將軍,下次輕點,嘶……他們不是搶東西的。」
程咬金把那半截箭杆在手裡翻了個個兒。
「怎麼說。」
「他們上來先燒的是烽燧。」牛懷德喘著氣,「燒完烽燧才打堡子,打了半日,堡子還沒破,他們撤了。」
「撤了?」
「撤了。往西撤的,走得不急。」
程咬金把那半截箭杆舉起來,對著日頭看了看。
箭杆是木的,箭頭是鐵的,三棱。這不稀奇。
稀奇的是箭杆末梢纏著的那道皮子,那是吐蕃人的纏法,纏三道,末了打一個死結。
西羌上其他部族的人,不這麼纏。
「他們燒烽燧,是要看烽火幾時能傳到松州。」牛懷德說,「他們打半日不破就撤,是要看你帶多少人,幾時能到。」
「將軍,他們不是來搶的。」
程咬金站了起來,往西邊那道山口看了很久。
那道山口後頭,是白江,再往西,是剛被人吞下去八成的西羌。
「他們是來量的。」牛懷德說。
程咬金把那半截箭杆往懷裡一揣。
「來人,取紙筆。」
下午,程咬金在斷牆底下寫了一封信,寫了兩個時辰,寫了三張,撕了兩張。
最後那一張上,只有八個字。
寫完把紙折起來,塞進一個油布筒里。
「不走驛,你自己騎馬去,一路換馬不換人。到了長安,直接進兩儀殿。」
「將軍,這不合規矩,六百里加急才是……」
「加急已經發了。」程咬金說,「加急發的是死人的數。」
說著,把那個油布筒塞過去。
「這一封是活人的話。」
九月廿八那天,那封手書比六百里加急晚到了半日。
李世民拆開的時候,殿上還在吵。
把那張紙打開,看了一眼。
六個字。
「不是流寇,是試。」
李世民把那張紙捏在手裡,捏了很久,在案上把它鋪平了,用鎮紙壓住。
朝會還沒散,李世民看著桌案上的三份東西,揉了揉眉心。
第一份是劍南道松州都督府的六百里加急,九月十四發的,走了十四日。
第二份是兵部照著那份急報擬的條陳。
第三份是程咬金的手書,沒有走驛,是他自己派人送的,比急報晚到了半日。
八月末,吐蕃贊普松贊干布並了西羌,據其八成之地,西羌各部里有幾支不肯歸附的,被趕得往東走,順著白江那條山道下來,前鋒撞進了松州西北的鎮戍。
鎮戍里駐著一百二十個唐兵。
打了半日,唐兵折了七十一個。
程咬金接到烽火,從松州帶了兩千人上去,把那一支趕了回去。斬首三百餘,自損二百四十。
急報的末尾寫著一行:賊眾約四千,觀其甲仗旗號,非西羌舊制,疑為吐蕃部落。
殿上炸了。
「陛下,這是吐蕃在試我邊鎮虛實!」兵部侍郎跪著說,「松贊並西羌用了不到兩年,如今兵鋒已到白江,松州往東三百里就是成都,成都往北就是漢中……」
「成都往北是漢中,漢中往北是關中。」房玄齡接過話,「這條道,蜀漢走過。」
殿上安靜了一下。
「兵部報了什麼。」李世民追問。
兵部侍郎把條陳舉起來。
「回陛下,兵部擬的是三條。第一條,劍南道各州府兵番上加倍,松州增戍五千。第二條,從關中調兵入蜀,先調六千。第三條,請陛下下詔,問吐蕃使者。」
「調兵入蜀,從哪兒調?」李世民嗤笑了一聲。
那侍郎頓住了。
「回……回陛下,關中折衝府番上的兵,如今在京畿的,兩萬三千。」
「十六衛的呢?」李世民眼中帶著一絲戲謔。
兵部侍郎答:「十六衛在京。」
「那你調六千,從哪一處出。」李世民又問道。
殿上沒有人說話。
李世民往下掃了一眼。
那兩萬三千是關中番上的,是拱衛長安的最後一層,十六衛在京,可十六衛是宿衛,不出京。
李世民把手在案上放平了,殿上一片死寂。
長孫無忌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一策。」
「說。」
「靈州那邊,李藥師手裡三路兵,就是為了西邊布的局。」
「杜相當年定的是打龜茲、圍西羌三年,如今西羌被松贊並了八成,這一局已經破了。」
「既然破了,那三路兵就不必再守著靈州。」
「臣請陛下,調李藥師一路南下入蜀。」
殿上有人抬起頭來了,偷瞄李世民的表情。
李世民搖了搖頭。
「輔機,李藥師那三路兵一動,靈州就空了。」
「靈州往東是朔州、雲中,往南是延州、綏州,再往南就是關中。」李世民說,「靈州空了,北邊這一條線上就沒人了。」
長孫無忌伏了一下。
「陛下,北邊如今太平。」
「太平?」
「是。」長孫無忌說,「頡利降了兩年,突厥舊部散在朔州、雲中、定襄一帶放羊種地。這兩年一件事沒出過。」
殿上安靜了片刻。
御史台的一個侍御史,四十上下,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一言。」
「講。」
那人跪下了。
「臣前幾日聽家裡在朔州做買賣的族弟說了一件事,臣不敢不奏。」
「說。」
「他說定襄這兩個月不太平。」那人說,「他說定襄城外那一片場子,八月里還是種地的,九月里忽然多了人,一批一批地往那兒走。」
「他說他九月初路過一回,看見坡上下來一隊人,牽著馬,有一二百個。」
殿上的空氣變了。
李世民坐在案後,一動沒動。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說那些人不像是種地的。」
殿上有人在往兩邊看。
有幾個老臣的手在朝笏上握緊了。
北邊突厥聚兵,西邊吐蕃試邊,長安只有一個尉遲恭。
這三樣並在一處,是什麼,殿上六百多人心裡都有數。
李世民案後坐著,兩隻手放在案上,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陛下……」兵部侍郎又要開口。
「朔州都督府報了嗎。」說話的是李承乾。
殿上的人都轉過頭去。
李承乾從右班第一位出來了,走到殿心,站住。
「回殿下……」那侍御史抬起頭,「朔州都督府沒有報。」
「雲中呢?」
「也沒有報。」
「定襄歸朔州都督府管,朔州都督如今是張公謹。」李承乾瞥了一眼長孫無忌,緩緩開口:「他若見著境內聚了兵,第一件事就是發急報,他沒報。」
「那這件事,如今只有你族弟一個人看見了。」
那侍御史張了張嘴。
「殿下,臣的族弟……」
「本宮不是說你族弟說謊。」李承乾笑道:「本宮是說,一個在朔州做買賣的人,路過一回,看見二百個人牽著馬,這叫什麼。」
那人答不上來。
「這叫市井傳聞。」李承乾繼續道:「市井傳聞可以聽,不能奏。」
說著,轉向御階。
「父皇,兒臣以為,北邊的事,該問張公謹,發一道文書去朔州,讓他報,他報了,再議。」
「他若報了有兵呢。」房玄齡在旁邊問了一句。
李承乾又看了一眼長孫無忌,只見長孫無忌眉頭微皺,不動聲色的輕輕擺了擺手。
李承乾嘆了口氣,開口道。
「那就再議,草原上有薛萬均,若真有急事,能直接殺個回馬槍。」
李世民坐在案後,看著底下站著的這個孩子。
「准,發文朔州,限旬日報回。」
「西邊……」
「李藥師不動。」
長孫無忌抬起頭:「陛下,那入蜀的兵……」
「從隴右抽。」李世民說。
「隴右?」
「隴右道的兵不動。」李世民說,「隴右監牧的馬,先給松州撥三千匹,程咬金手裡缺的不是人,是馬,他在山裡追人,追不上。」
「兵,從劍南道自己的府兵里湊,加征一年,朕給他兩年的糧。」
「調兵入蜀的事,緩議。」
散朝之後,李世民一個人在兩儀殿裡坐了半個時辰。
無舌進來添茶的時候,看見他手裡捏著程咬金那張手書。
李世民把那張紙放下了。
「無舌。」
「奴婢在。」
「隴右監牧那邊,這個月送過去了多少?」
無舌緩緩走到門邊,探頭看了看,將門緩緩關上,走回了李世民身邊。
「回陛下,到今日,二十二日,四千三百二十匹。」
「一日二百上下。有一日走了二百四十,有兩日只走了一百六。」
「一共分了九路,從隴右出,一路走原州,一路走靈州,一路走夏州,其餘的從更北邊繞,每一路一日只走二三十匹,中間隔開半日,不同路,不同人。」
「還有就是,這些馬,都是從各個州里撥付出去的,從中抽了些許,不打眼。」
「文書全是齊的,兵部的批,太僕寺的印,一樣不缺,寫的是北邊諸軍牧馬倒斃補充。」
「各州的驛站也照著記了,一筆不落。」
李世民嗯了一聲,把那張手書往案角一推。
「接著送。」
「陛下,」無舌遲疑了一下,「方才朝上那位侍御史說定襄的事,是不是……」
「朕說,接著送,父皇那邊,比吐蕃一個小小的狼崽子重要。」
「是。」
無舌把茶添上,退了兩步,又停住。
「陛下,奴婢多一句嘴。」
「這馬從九月廿四起送,到今日一個月不到,就四千三百匹了。」無舌說,「照這麼送下去,年底能有一萬二。」
「再往後呢,陛下要送到幾時?」
李世民沒答。
無舌又說了一句。
「奴婢是怕……這個數,擺在紙上是九路,可要是有人把這九路加在一處……」
李世民抬起頭。
「誰會加。」
無舌把頭低下去了。
「回陛下,御史台如今在查中牟那件案子,魏公要查各州各縣的冊子,兵部戶部工部一律不許推。」
「他這些日子,天天在調驛站的簿子。」
兩儀殿裡靜了下來。
李世民坐在案後,看著窗外。
九月末的日頭,照在殿外那片磚地上,白晃晃的。
「魏徵查中牟的案子,中牟在河南,不在隴右。」
李世民把手裡那支筆擱下了。
「可他要是查驛站的簿子,早晚要翻到隴右這一頁,到那一日再說,只希望父皇那邊,一旦有動作了,能儘快,朕在朝堂之上,也不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