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彠趕到的時候,天都黑了。
本來正在東邊三十里的場子上驗羊毛,接到信一路跑回來,跑得兩條腿打晃。
進屋的時候一半身子趴在門框上,上氣不接下氣。
「陛……陛下,您……您怎麼來了?」
「坐。」李淵指了指一旁的小凳子。
武士彠站在屋當中,喘了半晌,才把氣喘勻了,緩緩坐了下去。
李淵環視了一圈,把要辦的事說了。
括戶,從關中開始,一州一州往下點。
莊子裡的、蔭在各家名下的、藏在山裡的、改了姓的、脫了籍的,一個一個點出來,落到朝廷的冊上。
他走到哪兒,哪兒的鹽糧就停。
誰擋,就打。
三萬騎,一路南下。
說完了,屋裡沒有人出聲。
那盞羊油燈的芯子爆了一下。
武士彠手指在袖子裡掐算了半天,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下去了。
「陛下,臣算明白了。」
「臣家裡,這一算是完了。」
屋裡安靜下來。
「怎麼講。」李淵說。
武士彠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臣是商人出身,臣這一輩子最會的就是算一樣東西,誰靠著誰吃飯。」
「大安宮的鹽,是順水的船運的,大安宮的煤,是順水的車拉的。」
「如今,天下誰人不知道順水物流是臣接替了淮安王的位置,替您管著的。」
「還有草原上這十一處場子,帳是臣管的,印是臣的,長安那一頭,臣把備印留給了臣的大女兒。」
「陛下這一趟跟著出去,要停鹽停糧,停的是誰的鹽,誰的糧?」
「是大安宮的。」
「可這天下人不敢認大安宮,這天下人只認得車上那面旗,只認得倉門口那塊牌子。」
「那塊牌子上寫的是四個字,順水物流。」
「陛下,那四個字底下,如今是臣家的名。」
李淵沒有作聲。
「陛下走到哪個州,哪個州的百姓吃不上鹽,種不上地。」武士彠說,「那些人心裡恨誰?」
「恨太上皇?他們不敢,也不知道。」
「他們恨的是斷了他們鹽的那個人。」
「那個人姓武。」
說著,武士彠把兩隻手垂下去了。
「臣家的場子在十一個州,臣家的車在二十幾條道上跑,臣家的夥計,加上雇的,三千多個人。」
「陛下這一動,臣這三千多個人,頭一個挨石頭。」
屋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頡利在角落裡啃著一塊干肉,這會兒停了,薛萬均坐在門邊上,一隻手按在刀柄上,沒動。
李淵坐在案後,看著面前這個已經生了不少白髮的小老頭。
「老武,你算得對,那你說吧,你要什麼。」
武士彠愣了一下。
「陛下?」
「朕這一趟要毀你家的買賣,要拿你家的名去擋天下人的石頭。」李淵說,「朕不能白拿。」
「你說個數,或者說件事,朕但凡能答應的,現在就應你。」
武士彠拍拍袖子,站了起來,環視了一圈屋內眾人,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跪得極重,膝蓋砸在夯土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陛下,臣不要。」
「為什麼。」
武士彠伏在地上。
「陛下,臣是貞觀二年冬天進的大安宮。」
「那年冬天出了一件事。張娘娘的孩子沒了。」
「他們推出來四個人頂罪,四個人畫了押,全砍了。」
「陛下那時候要弄精鹽,要人,要懂貨的,要懂運的,要能在那幾家的盤子上硬撕下一塊肉的。」
「臣來了。」
「臣來的時候帶了一樣東西。」
「臣的所有家底,都帶去了大安宮。」
李淵說:「朕記得。」
武士彠的額頭貼在地上。
「陛下,臣今日跟陛下說句實話,臣這輩子,賭了兩次,頭一次是陛下起兵之日,第二次,就是二爺登基,臣去了大安宮。」
「臣從一介木料商賈,一步步往上走,走到了一州都督之位,靠的是誰,臣心中自知。」
「陛下,臣這四年,夜裡想起這件事,睡不著。」武士彠說,「臣用自家家底,最初買了一家七口的命,換了一份投名狀,換了臣今日這個位子。」
「臣的大女兒嫁進了長孫家。」
「臣的二女兒在東宮,替太子算帳,長孫皇后給臣寫信,意圖將二女兒跟殿下聯結。」
「臣家裡三千多個夥計,一年到頭有飯吃,如今,已成幸事。」
「只是臣的兩個兒子,不成器,可相比而言,臣這已經是多少商賈一輩子夢寐以求的生活了。」
「當年大隋之際,多少商賈比臣之武家有權有勢,可走到這一步的,只有臣。」
武士彠抬起頭,那張臉上全是汗。
「這些東西,都是陛下給的。」
「臣今日要是跟陛下討價還價,臣要了錢,要了官,要了保全……」
「那臣跟那些忘恩負義之輩,又有何區別?」
李淵坐在那兒,笑著搖了搖頭。
「老武,你這話跟誰說過。」
「誰也沒說過。」武士彠說,「臣跟臣的婆娘都沒說過。」
「那你今日為什麼說。」
武士彠跪在地上。
「因為陛下今日問臣要什麼。」
「陛下一問,臣才想起來,臣兩次,都是拿什麼進的門。」
李淵沒再問,擺了擺手。
「老武,你回去。」
武士彠抬起頭。
「陛下……」
「朕不要你的場子,也不要你的名。」李淵說,「朕這一趟,用不著順水物流那塊牌子。」
「那陛下停鹽停糧……」
「朕自己去停。」李淵說,「朕帶人到哪個州,就把那個州的倉封了,封倉的是朕的人,不是你的人。」
「誰問,朕就說是朕封的。」
「朕要天下人恨的是朕,不是你。」
武士彠跪在那兒,一句話說不出來。
「可有一樣。」李淵說。
「陛下吩咐。」
「那些倉里的糧,你算著,都是咱墊的本錢,朕封一處,就斷一處的進項,朕這一趟走下來,要賠多少?這些都是咱的錢。」
武士彠掐了一下手指頭。
「回陛下……一年,少進項三十萬貫上下。」
「三十萬貫?若是放在原來,沒有鹽和土豆,咱們一年要少進項多少?」
「回陛下,一年二百萬貫左右。」
「夠了,少賺不是虧。」李淵擺了擺手:「老裴給了朕三十七張帖子,他算的是一萬人吃三年。」
「如今是三萬,那就是一年。」
「一年之後,若是還沒完,那就該你武士彠站出來了。」
武士彠伏在地上,肩膀開始抖。
「陛下……」
「還有一樣。」
李淵站起來了,走到武士彠跟前,彎下腰,把這個人從地上拽起來了。
拽得很實,武士彠整個人被提起來,站都沒站穩。
「你家木料生意,暫時該停停了,這次,朕要斷的是他們的根,樹長大了,根不斷,其他東西長不起來。」
武士彠愣住了,僅片刻,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一臉風霜,在草原上曬了三年,這會兒站在一間土屋裡,哭得像個孩子。
「陛下……」
「老武,朕這一趟出去,要殺很多人。朕不知道要殺多少。」
「可朕不想再欠了。」
「欠一個是一個,能還一個是一個。」
一直說到次日一早,天還沒亮,頡利出去了。
一匹馬,一副弓,腰上一把刀,鞍後掛一個皮囊,武士彠讓人給他備了乾糧,他不要。
「草原上餓不死人。」
頭一處,是定襄西北六十里的一個部落。
三百來帳,是當年頡利本部的舊人,貞觀四年降的,如今歸朔州都督府管,在這一片放羊,也種土豆。
頡利到的時候,沒報名字,把馬拴在部落外頭,自己走進去,走到最大那個火堆邊上,盤腿坐下了。
火堆邊上坐著七八個人,正在煮肉。
有人問他是誰。
他不答,他伸手在火上烤了烤,然後接過一個人遞來的碗,喝了一口奶茶。
那七八個人裡頭,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眯著眼睛看了他半晌。
看著看著,那老頭的手抖了,把碗放下了,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然後跪下去了。
跪下去以後,喊了一聲。
後來武士彠跟李淵說,那老頭喊的是三個字。
不是可汗。
是他的名字。
「阿史那咄苾。」
那一夜,那個部落沒有人睡。
火堆一個一個點起來了,從三百帳的這頭點到那頭,人從各處涌過來,圍著最大那個火堆,圍了三圈四圈。
頡利坐在火堆邊上兩個時辰,一句話沒說,喝了四碗奶茶,吃了半隻羊腿。
到了三更,人差不多都到齊了,這才開口。
「我是阿史那咄苾。」
「我要三十個人。」
「跟著如今太上皇,就是把我臉打塌的那個男人,他很強。」
底下沒有人問去哪兒。
沒有人問去幹什麼。
沒有人問回不回得來。
第二天天亮,部落外頭站了一百四十七個人。
就這麼一路走,一路停,頡利再回來之際,已是四十三日後,三十七個部落,兩千八百里。
十一月初十,靴子磨穿了兩隻,臉上曬脫了一層皮,人瘦得脫了相。
那匹馬走到定襄城外的場子門口,翻身下馬的時候,馬腿一軟,跪下了。
跪下去就沒起來。
頡利在馬跟前蹲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那馬的脖子,摸了兩下,站起來,環視一圈,看著李淵還在,鬆了口氣,朝著李淵走了過去。
「老李,我回來了。」
「多少?」李淵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抬手的時候,頡利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怕個屁。」
「怕你把我另一邊臉再扇塌了。」頡利哈哈笑了一聲,找了塊石頭坐了下去,坐的時候整個人往下一沉,像是骨頭散了。
「我算不清。」
「你算不清?」
「老李,我跟你說過,草原上不是這麼算的。」頡利往北邊一指,「我說要三十個,來的是一百四十七個。」
「我說要三十個,來的是二百一十個,有一處小,只來了六十個,有一處大的,來了八百。」
「三十七個部落,我一共說了三十七回我要三十個人。」
「如今在往定襄走的,還有在路上的,我估摸著……」
他把手在膝蓋上拍了兩下。
「五萬五千往上,只多不少,都是聽了你的名號來的。」
李淵在那塊石頭旁邊站著。
「再加上薛萬均地里的三千」頡利呲了呲牙:「六萬?」
「多少?」李淵倒吸一口涼氣:「六萬人?!你瘋了?我養的起個屁的六萬人!」
「差不了多少。」頡利打開酒囊喝了一口:「還沒算那些在路上沒到的,草原上信奉強者,雖李二郎封天可汗,可聖山當初怎麼炸的,大家一傳十十傳百,心裡都有數。」
「老李,你往北邊看。」
李淵往北邊看了一眼。
北邊那道坡上,有人下來。
不是騎馬下來的。
是走下來的。
一隊人,走成一條線,從坡頂一直排到坡底。
走在最前頭的是四個老頭,最年輕的那個也有六十了。後頭是半大的小子,十七八歲,一個牽著一匹馬。
再往後,是女人。
那一隊人走到場子外頭,停住了。
打頭那個老頭往前走了三步,跪下了。
他說了一句突厥話,說得很慢,很響。
李淵聽不懂,轉頭看頡利。
頡利沒有翻。
李淵又問了一遍:「他說什麼。」
頡利坐在那塊石頭上,眼睛看著地。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他說,尊貴的太上皇,執失部的男人不在家,之前跟著走了。」
「他說,家裡能騎馬的,還剩二百八十九個。」
「他說,剩下的都在這兒了,還請太上皇吩咐。」
場子外頭,那一片人站著,沒有一個出聲。
李淵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那個跪著的老頭跟前。
彎下腰,把這個人扶起來了,轉頭看向頡利,笑罵了一句。
「朕是要去打仗的,你把這種老頭小孩都叫來,良心不會痛嗎?」
頡利聳聳肩:「我沒跟他們說幹啥,就說跟著你,他們自己來的。」
「薛萬均!」李淵回頭喊了一聲,見薛萬均從地里抬頭,又喊了一聲:「讓這群人滾回去,老子是要去算帳的,不是拖家帶口去逃難的!」
隔了一日,已經陸陸續續的來人了,武士彠拿帳本給李淵報了一個數。
「陛下,到今日,一共到了七千六百四十匹戰馬了,之前一直壓著沒報,如今人找到了,臣一起給您報一下。」
李淵在案後坐著。
「分了幾路來的。」
「九路。」武士彠說,「臣把每一批的文書都留著了。九路的文書,用的是九個不同州的印,趕馬的人前後換了三十幾撥,沒有一撥來過兩回。」
「一日多少。」
「平均二百上下。多的一日二百四十,少的一日一百六。」
李淵沒有出聲。
武士彠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
「陛下,臣多一句嘴。」
「說。」
「臣做了二十年生意,臣看得出來這一手是誰的。」武士彠說,「這不是哪個州府敢幹的事。這是有人在長安,把隴右的馬,一日二百匹,從九條道上往北邊挪。」
「文書全是真的,印全是真的,每一路都合規矩。」
「可這九路加在一處,兩個月,七千六百匹。」
「陛下,三萬騎要六萬匹馬,草原上戰馬大部分都被拉走了,如今能湊得出一兩萬就不錯了,剩下的……」
【PS:徵求諸位讀者大大的意見。】
【這本書快完結了(預計50萬字內),小作者在想下一本書該開什麼,大秦,大明,還是繼續大唐?亦或者純架空的歷史類?權謀或者戰鬥爽!】
【諸位讀者大大可以把想看的類型發在這,小作者要開始給下一本書做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