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尋想動。
但他的身體,仿佛被無形的鎖鏈貫穿了每一個關節、每一條肌肉、每一顆細胞,死死釘在虛空之中。
不是物理的束縛。
是威壓的鎖定。
饕餮龍那一掌拍來的同時,那源自生命層次絕對碾壓的「勢」,
已經先一步將葉尋籠罩。
那種感覺,如同溺水之人被萬噸海水從四面八方擠壓,連掙扎的念頭都被壓回了胸腔。
動不了。
葉尋的意識瘋狂咆哮,下達著「閃避」「防禦」「哪怕偏一寸」的指令——
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遮蔽了整片視野的「一掌」,以無可抵擋之勢,轟然降臨。
——
「轟——!!!」
那股力量撞上來了。
不是拳,不是掌,不是任何具體的攻擊形態。
是一整顆星球砸在身上的感覺。
是葉尋這具星域級初期的、足以在恆星表面漫步的身軀,在這一刻,
被壓縮成一張紙、一粒塵、一抹即將消散的煙。
他的意識甚至來不及感受痛苦。
只有一種空白的、被徹底擊穿的——「嗡——」。
然後,他飛了出去。
——
快。
快到無法用任何速度單位衡量。
葉尋的身軀如同一顆被恆星風暴吹飛的塵埃,
以超越極限的速度,向著比鄰星b所在星系的另一個方向,瘋狂倒飛!
那顆被他撞向的星球,正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那是一顆比比鄰星b小得多的星球,大約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大小。
表面覆蓋著厚重的、灰白色的冰層,在暗紅色的比鄰星光芒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死寂的、如同巨型墓地的慘澹色調。
無數巨大的隕石坑遍布其表面,記錄著這片星域漫長而殘酷的撞擊史。
沒有大氣,沒有活動,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一顆死寂的冰封星球。
葉尋的身軀,如同一顆被巨力投擲的隕石,
帶著恐怖的速度與動能,向著那顆星球的地表,轟然墜落!
——
「轟隆隆——!!!」
撞擊發生的那一瞬,整顆星球都在顫抖!
以撞擊點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瞬間橫掃方圓數千公里的冰原地帶!
那些存在了億萬年的、堅硬的冰層,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玻璃,瞬間崩裂、粉碎、向四面八方飛濺!
無數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如同蛛網般向四周瘋狂蔓延,最寬的裂縫足以吞沒整座城市!
冰屑與碎石沖天而起,形成一道高達數百公里的、灰白色的蘑菇雲!
塵埃散盡。
那顆死寂星球的表面,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觸目驚心的凹坑。
直徑——超過五十公里。
深度——深不見底,只有無盡的黑暗,以及坑底最深處,
那一道被深深嵌入地層之中的、渺小的身影。
——
下方,觀測平台。
王戰的怒吼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嘶啞的、近乎失聲的:「老……大……」
他的膝蓋發軟,險些跪倒,卻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撐著。
他的眼眶赤紅,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
他看到了那顆星球上,那個足以吞沒城市的凹坑。
他看到了那道被嵌入坑底的、渺小的身影。
他看到了——
那身影的口中,噴出的那一口鮮血。
鮮血在比鄰星暗紅色的光芒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觸目驚心的暗紅。
它在稀薄到幾乎不存在的大氣中,如同最緩慢的、
最絕望的花朵,緩緩綻放、飄散、凍結成細碎的冰晶。
那是星域級掌控生命體的血。
山鷹他只是站著,仰著頭,望著那顆遙遠的、被撞出巨大凹坑的星球,
望著那坑底那幾乎看不見的、微小到如同塵埃的身影。
他的嘴唇在顫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的計算、他的分析、他的預案——
在這一刻,全成了笑話。
岩剛跪在地上,額頭抵著血染的碎石,雙肩劇烈顫抖。他不敢抬頭。
他怕自己一抬頭,看到的不是神,而是一具殘破的、正在流血的軀體。
他更怕的,是那具軀體,可能再也站不起來。
雅霜女王站在原地,冰藍色的長髮靜止在風中。
她的臉色蒼白如雪。
那雙冰眸,倒映著那顆遙遠星球上,那道被深深嵌入坑底的、幾乎看不見的身影。
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正在……變慢。
不是恐懼。
是害怕。
害怕那個身影,再也不會站起來。
害怕那道背影,再也不會轉過身,看向他們。
害怕那個叫「葉尋」的人,會就這樣……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她的唇微微張開,無聲地,念出那個名字:
「……葉尋。」
——
噬魂蟻后的精神波動,第一次出現了混亂的、類似於「崩潰」的頻率。它活了無數個恆星周期,見過無數強者隕落,但從未見過——
一個剛剛被它視為希望的存在,被另一個存在,一掌拍進星球的深處,生死不知。
西霸天沉默著。
深紫色的光焰在眼眶中劇烈跳動,如同風中殘燭。
他的處理核心中,正在瘋狂運算著那「一掌」的數據——能量級、速度、破壞力、波及範圍——
然後,他的核心,陷入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因為任何計算,都在指向同一個結論:
如果那一掌的目標是他,是他澤羅族任何一個人——
連塵埃都不會剩下。
二統領、三統領、四統領、所有澤羅族人——
都沉默著。
靈諧網絡中的死寂,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寒冷。
——
坑底。
葉尋仰面躺在被自己撞出的、深不見底的凹坑最深處。
他的身下,是碎裂的冰層與岩石。
他的上方,是遙遠得幾乎看不見的、比鄰星暗紅色的光芒,
正從坑口的方向,極其勉強地、吝嗇地灑下幾縷微光。
他的嘴角,鮮血還在緩緩滲出。
他的胸口,那曾經平穩如星辰脈動的呼吸,此刻紊亂、微弱、時斷時續。
疼。
疼到他已經無法區分,是哪裡在疼。
因為全身,每一寸骨骼、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神經、每一顆細胞——
都在疼。
他能清晰地感應到,自己的肋骨斷了多少根。
不是幾根,是全部。
胸骨、肩胛骨、脊椎、四肢的每一根長骨、甚至那些細小到幾乎不起眼的手指骨、腳趾骨——
寸寸斷裂。
不是裂開。
是粉碎。
那些骨茬刺入內臟,刺入肌肉,刺入每一條可能被刺入的組織。
他的內臟——心、肺、肝、脾、腎——在那股恐怖力量的衝擊下,如同被巨錘砸中的豆腐,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滲出肉眼可見的血液。
他的星域級軀體,那足以在恆星表面行走、足以承受行星級撞擊的軀體——
在這一掌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
葉尋的意識,在劇痛與昏沉之間,艱難地、斷斷續續地運轉。
那一掌。
他閉上眼,那遮蔽視野的「一掌」,再次浮現在意識深處。
那不是普通的一擊。
那是足以將一顆星球拍出軌道的力量。
那是足以讓星域級初期的生命,連掙扎都顯得多餘的力量。
他艱難地、用那被粉碎的思維,緩慢地分析著那道攻擊的層次。
星域級八階?
還是……
九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傾盡整片星域能量的一拳,只是將它擊飛了數十萬里。
而它隨意的一掌,卻將自己——
拍進了一顆星球的深處,拍碎了全身的骨頭。
這就是差距。
這就是萊維斯特當年,面對的東西。
這就是火星先祖在末日來臨時,仰望的東西。
這就是——
饕餮龍。
——
坑底,一片死寂。
只有那道仰面躺在碎裂冰層中的、渾身是血的身影,那雙望向坑口微弱光芒的眼睛——
還在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