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敢說話。
因為那顆遙遠星球上的凹坑,那道被深深嵌入坑底的、一動不動的身影——
太久了。
久到所有人都開始意識到,那個身影,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
最先崩潰的,是澤羅族。
一名年輕的澤羅士兵,胸口的核心光芒劇烈閃爍,機械身軀發出細碎的、如同顫抖般的嗡鳴。
它那冰冷的、從不示弱的感應器,第一次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無法解析的「霧氣」。
那是淚。
澤羅族沒有淚腺。
但它們的靈魂核心,在承受無法承受的衝擊時,會逸散出極少量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能量霧氣。
此刻,那霧氣正從它的眼眶中,無聲地溢出。
【我……我們……】
它的精神波動,破碎得如同被碾過的玻璃。
【要滅族了嗎……】
這句話,如同一根點燃引信的火柴,扔進了澤羅族那壓抑到極致的靈諧網絡。
【大統領被……被一掌……】
【不可能的……葉神……葉神他……】
【那個凹坑……他……他還能活嗎……】
【我們剛剛找到希望……剛剛以為可以活下去……為什麼……為什麼……】
那冰冷的、機械質感的精神波動,此刻全都染上了同樣的頻率——
絕望。
西霸天沉默著。
他那破損修復中的機械身軀,此刻如同被凍結的雕塑。
深紫色的光焰在眼眶中劇烈跳動,明滅不定,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指令。
因為他不知道該發出什麼指令。
他活了無數個恆星周期,經歷過無數危機,處理過無數瀕臨滅亡的險境。
但他從未經歷過——
希望剛剛被點燃,就被一掌拍滅的時刻。
二統領的琥珀光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它的處理核心陷入混亂,數據流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卻始終無法得出任何有效的結論。
【滅族……】
它喃喃地重複著那名年輕士兵的碎片意念。
【真的要……滅族了嗎……】
三統領的幽綠弧刃,早已無力地垂落在地。
它沒有動,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死死盯著那顆遙遠星球上的凹坑,盯著那道一動不動的身影。
四統領的身軀在輕微顫抖,那冰藍色的紋路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
所有澤羅族人,都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同樣的情緒:
被拋棄的恐懼。
被碾碎的無力。
文明即將終結的窒息。
——
人類一方。
王戰站著。
可他站著的方式,已經不像一個戰士了。
他的雙肩塌陷,他的頭顱低垂,他的拳頭握緊到指甲刺穿掌心,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砸在岩石上,濺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那顆遙遠星球上的凹坑,盯著那道身影,
喉嚨里發出一種沙啞的、如同砂紙摩擦般的、壓抑到極致的聲音。
那不是哭。
那是被掐住喉嚨的狼,發出的最後一聲嗚咽。
山鷹靠在一塊岩石上,戰術終端早已碎裂在地,他沒有去撿。
他只是仰著頭,望著那顆星球,望著那道身影,嘴唇微微張開,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想計算。
可他算不出來。
因為他的計算模型里,從來沒有「葉尋會死」這個選項。
岩剛跪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染血的碎石,雙肩劇烈顫抖。
他的嘴裡,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葉神……葉神……葉神……】
那是他學會的第一句地球語。
那是他以為,會護佑他和他的族人,走向光明未來的名字。
可那個名字的主人,此刻正一動不動地,躺在數十萬里之外的一顆死寂星球上,生死不知。
——
火星遺民中,不知是誰,先發出了第一聲哭泣。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
她剛剛獲得新生,剛剛點燃星火,剛剛開始相信「未來」這兩個字的意義。
可現在,她癱坐在地,雙手捂住臉,
淚水從指縫間湧出,滑過青白色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
【不要……不要……】
【葉神……葉神你不要死……】
【你答應過帶我們走的……你答應過給我們未來的……】
她的哭聲,如同瘟疫般,迅速傳染了所有火星遺民。
三百多人,跪倒一片,哭聲震天。
那些在冰封星球上苟延殘喘了無數歲月都沒有哭過的人,那些在被遺棄時都沒有掉過一滴淚的人——
此刻全都崩潰了。
因為他們終於有了希望。
然後希望,在他們眼前,被一掌拍進了星球的深處。
——
冰淵族人站著。
她們站著的方式,比人類更加沉默,更加克制。
但那份克制之下,壓抑著的,是足以凍結整片海洋的悲傷。
阿萊雅靠在王戰身邊,沒有哭,沒有喊,只是仰著頭,
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顆遙遠星球。
她的嘴唇,在極其輕微地顫抖。
因為她看到了,王戰那如同被掐住喉嚨般的模樣。
她看到了自己族群的未來,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模糊。
如果沒有葉尋,冰淵族算什麼?
如果沒有葉尋,人類遠征軍算什麼?
如果沒有葉尋,這顆星球上的所有生命,算什麼?
——
雅霜女王站在原地。
冰藍色的長髮,靜止在風中。
她沒有動。
沒有哭。
沒有喊。
只是仰著頭,望著那顆遙遠星球上,那道一動不動的身影。
那雙冰眸,此刻如同兩潭死水。
沒有任何波瀾。
因為所有的波瀾,所有的溫度,所有的光芒——
都在那道身影被拍進星球的那一刻,徹底熄滅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或者說,她什麼都不在想。
她的意識,如同一片被凍結的冰原,空無一物。
只有那具軀殼,還保持著仰望的姿態,如同雕塑。
可她胸口那顆心臟——
那顆她以為早已在漫長歲月中死去、卻在這一路上為他重新跳動起來的心臟——
此刻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慢。
不是因為恐懼。
不是因為悲傷。
是因為它感受不到那個讓它跳動的人了。
【葉尋……】
她在心裡,最後一次,念出這個名字。
沒有哀求。
沒有哭泣。
只有一種深深的、如同冰原般遼闊的——
茫然。
看過雄鷹的人,不會再去喜歡一隻小雞。
可如果那隻雄鷹,從天空中墜落了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站在這裡,仰望那顆死寂星球上的凹坑,忽然覺得——
這宇宙,好冷。
——
噬魂蟻后動了。
它那龐大而猙獰的身軀,從特製艙室中緩緩爬出,一步一步,走到觀測平台的邊緣。
沒有人攔它。
也沒有人敢攔它。
它仰起頭,那雙古老的、見證了無數興衰的複眼,
望向那顆遙遠星球,望向那道一動不動的身影。
然後——
它開口了。
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卻奇蹟般地,是每一個地球人都能聽懂的語言:
【主……人……】
【你……答應過我……】
【帶我……看……宇宙……】
【你……不能……死……】
它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最後,
變成了一種從未在這個種族身上出現過的頻率。
那頻率,古老生命稱之為——
「悲傷」。
兩滴極其微小的、近乎透明的液體,從它那冰冷的複眼中,緩緩滲出。
那是蟻后的淚。
那是活了無數個恆星周期、經歷過無數同伴死去、卻從未流過一滴淚的噬魂蟻后——
第一次流淚。
因為它終於找到了一個,值得它追隨的主人。
然後那個主人,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
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壓抑的哭聲,破碎的嗚咽,以及那無數道仰望星空的目光。
那道身影,依舊一動不動地,躺在數十萬里之外的那顆死寂星球上。
坑底,深不見底的黑暗。
比鄰星暗紅色的光芒,從坑口吝嗇地灑下幾縷,
落在那具渾身是血、骨骼盡碎的身軀上。
他還在呼吸嗎?
他還能站起來嗎?
他……還活著嗎?
沒有人知道。
只有那顆星球,那深不見底的凹坑,那寂靜到可怕的坑底——
沉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