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漫長的沉默。
誰都沒有開口。
葉尋和西霸天依舊對視著，
那目光如同一場無聲的角力，又像是一場各自都在等待的試探。
周圍的平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澤羅族的人，低著頭，或看著地面，
或看著彼此，不敢看葉尋，也不敢看西霸天。
人類遠征軍的人，死死盯著那些澤羅族戰士，
眼中還有未散的憤怒，卻也都在等待——等待他們的統領開口，
等待那個沉默的男人，給出一個答案。
雅霜女王依舊站在原地，冰眸深處倒映著那道沉默的身影。
噬魂蟻后匍匐著，複眼靜靜等待。
王戰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拳頭依舊緊握，可他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看著葉尋，看著他的老大，等著他開口。
等著他，打破這漫長的沉默。
——
終於。
葉尋動了。
他緩緩收回與西霸天對視的目光，那目光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他掃過那些低著頭的澤羅族人，掃過那些眼中還有憤怒的人類戰士，
掃過雅霜女王，掃過噬魂蟻后，掃過王戰，掃過山鷹，掃過岩剛——
掃過每一個，此刻正在看著他的生命。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
甚至有些沙啞。
可那聲音，在這死寂的平台上，每一個字，
都清晰地傳入所有人的耳中，傳入所有人的意識深處。
「我承認。」
他說。
「我打不過饕餮龍。」
有人抬起頭。
有人屏住呼吸。
有人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可我沒有畏懼它。」
葉尋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站在它面前了。」
「我揮拳了。」
「我被拍飛了。」
「我躺在那裡，動不了，看著你們被屠殺。」
他頓了頓。
「可我回來了。」
——
那些低著頭的澤羅族人，有人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那些眼中還有憤怒的人類戰士，眼中的火焰，微微顫動了一下。
「對於死去的你們的族人——」
葉尋的目光，掃過那些澤羅族戰士，
掃過那依舊低頭不語的年輕士兵，掃過那沉默的西霸天：
「對於死去的我的族人——」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波動，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出來。
可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那是痛。
「我只能說一句。」
「沒有誰，可以一輩子保護你們。」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保護不了你們一輩子。」
「王戰保護不了你們一輩子。」
「西霸天，也保護不了他的族人一輩子。」
「饕餮龍會回來。」
「比饕餮龍更強的存在，也會出現。」
「你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必須自己強大。」
——
平台上，死寂依舊。
可那死寂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變化。
那些低著頭的澤羅族人，抬頭的越來越多了。
那些眼中還有憤怒的人類戰士，眼中的火焰，正在從「憤怒」，變成另一種東西。
那是思考。
那是反思。
那是——被點醒後的沉默。
「我只是一個帶領者。」
葉尋的聲音，繼續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坦誠：
「帶領你們，一起成長。」
「帶領你們，一起強大。」
「不是替你們去死。」
「不是替你們擋下所有的刀。」
「不是——」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自嘲般的弧度：
「做你們的神。」
——
王戰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看著葉尋，看著他的老大，看著他眼中那抹極淡的自嘲——
忽然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葉尋說的，每一句，都對。
他們一直把他當神。
把他當成無所不能的存在。
把他當成可以替他們擋下一切的盾牌。
可神，也會被拍飛。
可盾牌，也會碎裂。
——
雅霜女王的冰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融化。
不是因為他的話。
是因為他眼中的那抹自嘲。
那抹自嘲，讓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個「神」。
是一個人。
一個會痛，會自責，會反思，會承認自己弱——
卻依舊站在這裡，面對所有人，坦誠相告的人。
——
葉尋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塊石頭，在所有人的心中，激起千層浪：
「我再給你們一個選擇。」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澤羅族，人類，冰淵族，火星遺民，噬魂蟻族——
「一是繼續留在這裡。」
「二是——」
「跟我走。」
——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選擇？
又是選擇？
當初在流浪者之星，葉尋給火星遺民的選擇，是臣服，換取新生。
當初在比鄰星b，葉尋給澤羅族的選擇，也是臣服，換取生存。
可現在——
他說的選擇，不是「臣服」。
是「走」。
是「跟我走」，還是「留在這裡」。
沒有臣服的要求。
沒有靈魂印記的強迫。
甚至沒有威脅。
只有——
一個選擇。
——
葉尋看著那些愣住的面孔，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不論你們選擇哪一個——」
「我都不會再對你們出手。」
他頓了頓。
「畢竟，我們也算共同經歷過生死了。」
——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進所有人的心中。
「共同經歷過生死」。
是啊。
他們一起面對了饕餮龍。
他們一起看著自己的族人死去。
他們一起，在那遮天蔽日的巨影面前，顫抖過，絕望過，也掙扎過。
他們，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了。
——
平台上，依舊死寂。
可那死寂中，無數道目光，正在彼此交織。
澤羅族人看著葉尋，看著這個剛剛坦誠自己「弱」的男人，看著這個給了他們選擇、卻不加任何威脅的男人——
他們的胸口核心，在明滅不定。
那不是憤怒。
那是在思考。
人類戰士看著葉尋，看著他們的大統領，看著那個他們一直奉若神明的存在，此刻站在這裡，坦誠自己的弱，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耀眼——
他們的眼眶，有些發燙。
雅霜女王的冰眸，靜靜凝視著葉尋。
那眸中，不再有「神」的影子。
只有一個人。
一個她願意跟隨的人。
一個她願意……一起走下去的人。
——
葉尋站在那裡，等待著。
等待著他們的答案。
等待著——
這個共同經歷過生死的群體，給出的，最終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