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尋說完那句話，平台上陷入了比之前更加複雜的沉默。
選擇。
留下，或者跟他走。
沒有強迫，沒有威脅，甚至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只是——選擇。
——
然後，葉尋動了。
他抬起手，五指微張，對著雅霜女王的方向。
雅霜女王的冰眸微微一凝，她感受到了一股極其細微的、
如同春風拂面般的意念，從葉尋的方向傳來，
輕輕觸碰著她識海深處那道——存在了許久的靈魂印記。
那是她當初主動獻上的。
是冰淵族臣服的證明。
是她在葉尋面前，放下女王尊嚴的象徵。
此刻，那道印記，正在被觸碰。
然後——
消失了。
如同冰雪消融，如同晨霧散去，如同從未存在過一樣。
雅霜女王的冰眸，猛然睜大。
她感受到，自己識海深處那道一直存在、一直連接著她與葉尋的「鎖鏈」——
徹底消失了。
她自由了。
真正的、徹底的、沒有任何束縛的——
自由。
——
「你……」雅霜女王開口，聲音清冽，卻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顫抖。
葉尋看著她，目光平靜：
「當初是你主動獻上的。
現在，我還你自由。」
雅霜女王的冰眸深處，那剛剛在戰鬥中、在屠殺中、
在葉尋坦誠中一次次融化的東西，此刻幾乎要衝出眼眶。
可她忍住了。
她只是看著葉尋，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眼中那沒有絲毫索取的平靜——
久久無言。
——
然後，葉尋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岩剛和那些倖存下來的火星遺民。
他抬起手。
這一次，不是一道，而是數百道極其細微的意念，同時湧出。
它們如同無數條無形的絲線，精準地探入每一個火星遺民的識海深處，
觸碰到那些——當初他們在「流浪者之星」上，絕望中獻出的靈魂印記。
一道接一道，消失。
岩剛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感受到，自己識海深處那道一直存在的、讓他對葉尋有著絕對服從本能的「鎖鏈」——斷了。
他自由了。
其他火星遺民，同樣感受到了那變化。
有人愣住。
有人瞪大眼睛。
有人捂住嘴，不敢發出聲音。
有人緩緩跪倒，卻不是臣服，而是因為——雙腿發軟。
他們自由了。
那些在冰封星球上苟延殘喘了無數歲月、被先祖遺棄、
被命運捉弄、最終在絕望中選擇獻出靈魂換取新生的火星遺民——
自由了。
——
岩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堵著太多東西。
最終，他只是沙啞地、
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葉神……你……」
葉尋看著他，目光依舊平靜：
「當初你們獻出靈魂，是為了活下來，為了獲得新生。
現在，你們已經有了新生的基礎。」
他頓了頓。
「自由，是你們應得的。」
——
岩剛的眼眶，瞬間滾燙。
他身後的火星遺民，有人已經開始無聲地流淚。
他們以為，這輩子都會是別人的附庸，都會是那靈魂印記的囚徒。
可葉尋，還了他們自由。
——
平台上，那些澤羅族人看著這一切，胸口核心明滅不定。
他們看到了。
看到了雅霜女王那顫抖的冰眸。
看到了岩剛那滾燙的眼眶。
看到了火星遺民無聲的淚水。
他們看到了，什麼叫「還你自由」。
——
葉尋沒有再看他們。
他轉向王戰和山鷹，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與果斷：
「統計一下我們族人的死傷。一個小時內，我要知道具體數字。」
王戰和山鷹同時挺直身軀，眼中那複雜的情緒被壓下，只剩下軍人的服從與堅定：
「是！」
他們轉身，帶著存活的人類戰士，開始清點人數，統計傷亡。
那些戰士走過葉尋身邊時，沒有人說話。
可他們的目光，落在葉尋身上時，都比之前更加複雜。
有敬畏。
有心疼。
有不解。
有——
更深的追隨。
——
平台上，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葉尋，以及那些依舊站在原地、胸口核心明滅不定的澤羅族人。
還有雅霜女王。
還有噬魂蟻后。
還有岩剛和那些剛剛獲得自由、此刻依舊沉浸在震撼中的火星遺民。
——
葉尋掃過他們。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一個小時以後。」
「我會離開這裡。」
「願意跟我走的——」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那艘依舊懸停在軌道上的、傷痕累累的「地球號」：
「來地球號飛船集合。」
「不願意的——」
他的目光收回，掃過那些澤羅族人，
掃過那些還沒有表態的、剛剛目睹了一切的、複雜的生命：
「你們以後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我不會再過問。」
——
說完，他轉身。
向著「地球號」的方向，緩緩邁步。
沒有回頭。
沒有再解釋。
沒有再給任何承諾。
只是一個背影。
一個剛剛坦誠自己弱、剛剛還所有人自由、剛剛給出選擇後——
轉身離去的背影。
——
平台上，死寂依舊。
可那死寂中，終於開始有聲音響起。
極低的、壓抑的、如同竊竊私語般的聲音。
一個澤羅族士兵，胸口核心明滅，對著身邊的同伴，用極低的精神波動說：
【他……真的解除了那些人的靈魂控制？】
【真的。我感知到了。那些印記，全部消失了。】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知道。】
另一個澤羅族士兵加入討論：
【他說，自由是我們應得的……可他之前，明明可以一直控制他們的。】
【……是啊。明明可以。】
【那他為什麼……】
【……不知道。】
——
一個年長的澤羅族戰士，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也許……他從來就沒想永遠控制誰。】
【……什麼意思？】
【當初收我們，是為了活下來。當初收他們，也是為了活下來。】
【現在活下來了。】
【他就還了。】
——
沉默。
那幾個討論的澤羅士兵，胸口核心同時微微閃爍，那是他們在思考。
【那……我們呢？】
【我們沒有被控制過。】
【我們是……臣服。】
【……對。臣服。】
【那他說的選擇……我們怎麼選？】
——
沒有人回答。
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
——
另一邊，火星遺民中，也有人開始低聲討論。
一個年輕的火星女孩，眼眶還紅著，聲音沙啞地問身邊的岩剛：
「岩剛哥……我們……跟不跟葉神走？」
岩剛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道已經走出很遠的背影，看著那背影在暗紅色星光下，越來越小，卻始終挺得筆直。
他開口，聲音沙啞。
「他給了我們自由。」
「我們可以走了。」
「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可我不知道，除了跟著他，還能去哪裡。」
——
那女孩沉默了。
她想起那顆冰封的流浪者之星。
想起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
想起葉尋出現在她面前時，她第一次看到的「希望」。
想起他給她注射藥劑時，那雙平靜的眼睛。
想起他剛才還她自由時，眼中那沒有任何索取的平靜。
「我……想跟他走。」
她低聲說。
聲音很輕。
可岩剛聽到了。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年輕的女孩，看著她眼中的堅定——
忽然笑了。
那笑容，疲憊，複雜，卻帶著一絲溫暖：
「……我也是。」
——
雅霜女王依舊站在原地。
她沒有加入任何討論。
只是看著那道背影，看著它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卻始終挺得筆直。
她的冰眸深處，倒映著那道背影。
那眸中，不再有「神」的影子。
只有一個人。
一個剛剛還了她自由的人。
一個她——
願意跟著走的人。
——
噬魂蟻后匍匐在平台上，複眼同樣倒映著那道背影。
它的精神波動中，沒有討論，沒有猶豫，沒有思考。
只有一種——
平靜的等待。
等時間過去。
等那個選擇到來。
等它做出那個，早就做好的決定。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顆暗紅色的比鄰星，依舊低懸在天際。
那道深淵裂谷，依舊橫亘在平台邊緣。
那道背影，已經消失在通往「地球號」的方向。
只剩下一群，面臨選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