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的時間限制,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王戰帶著人,在那道貫穿比鄰星b的深淵裂谷邊緣,一寸一寸地搜索。
裂谷深處,還有餘溫升騰,那是饕餮龍光柱留下的灼痕。
邊緣的岩石被高溫熔化後重新凝固,形成一片片光滑如鏡的黑色琉璃,倒映著頭頂暗紅色的星光。
「王副統帥!
這邊有生命信號!」
通訊頻道里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喊。
王戰的身體猛地一繃,幾乎是瞬間沖了過去。
那是裂谷邊緣一處塌陷的凹陷,周圍散落著被高溫熔化的建築殘骸,
還有幾具已經辨認不出模樣的焦黑軀體。
可在那凹陷的最深處——
一道冰藍色的光芒,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阿萊雅——!」
王戰的聲音,在這一刻變了調。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凹陷,雙手瘋狂地扒開那些還在發燙的碎石,
不顧掌心被燙出焦痕,不顧那些碎石邊緣割破他的皮膚——
直到他看到那張臉。
那張他無數次在訓練後、在休息時、在夢裡看到的臉。
此刻那張臉上沾滿了灰塵與血污,冰藍色的長髮被汗水與血水黏在臉頰兩側,
那雙曾經清冷如冰的眼眸,此刻虛弱地半睜著,看著他。
還活著。
還活著!!
——
「阿萊雅!阿萊雅!」
王戰跪在她身邊,雙手顫抖著想要觸碰她,卻又不敢,
怕碰到她的傷口,怕讓她更疼,
「你怎麼樣?
哪裡疼?
告訴我!」
阿萊雅看著他,那雙冰眸深處,有淚光在閃爍。
然後,她的目光,緩緩向下——
落在了自己的雙腿上。
王戰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然後,他的身體,僵住了。
阿萊雅的雙腿,從膝蓋以下——
消失了。
不是斷掉,不是撕裂。
是消失。
傷口處不是血肉模糊,而是一種詭異的、光滑的、如同被高溫瞬間蒸發後的截面。
邊緣處泛著淡淡的、暗紅色的微光,那是饕餮龍光柱留下的、無法癒合的灼痕。
——
阿萊雅看著他僵住的模樣,嘴角努力扯出一道極淡的、帶著淚的笑容。
那笑容,比哭還讓人心碎。
「阿戰……」
她的聲音,虛弱,
沙啞,卻努力保持著冰淵族特有的清冷:
「我……沒有雙腿了……」
「不漂亮了……」
「你以後……可以……尋找你喜歡的姑娘了……」
——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扎進王戰的心臟。
王戰的眼眶,瞬間滾燙。
他猛地俯下身,什麼話都沒說——
直接吻住了她的唇。
——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阿萊雅那雙半睜的冰眸,猛然睜大。
她感受到的,不是嘴唇上的觸感,
不是王戰的呼吸,不是任何物理的存在——
是他那無聲的、比任何語言都更加有力的回答。
——
良久。
王戰抬起頭。
他的臉上,沾滿了灰塵與淚痕。
可他看著阿萊雅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傻姑娘。」
他的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我喜歡的是你,愛的也是你。」
「換別人,我就不喜歡了。」
——
阿萊雅的淚,終於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那淚水滑過沾滿灰塵的臉頰,在冰淵族特有的冰藍色眼眸中,
折射出比任何寶石都更加璀璨的光芒。
「可……可我的腿……」
王戰打斷她:
「大統領那麼厲害,宇宙那麼大,神奇的東西那麼多!」
「找到能恢復你雙腿的辦法,肯定能!」
「實在不行,老子背你一輩子!」
——
說完,他不再給阿萊雅任何反駁的機會。
雙手穿過她的後背與膝彎
(那已經不存在的膝彎),一把將她抱起。
阿萊雅的身體很輕,輕到讓王戰的心又疼了一下。
她的雙腿殘缺處,就在他臂彎下方,那詭異的、光滑的截面,觸目驚心。
可王戰沒有低頭看一眼。
他只是死死盯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臉,看著她還活著、還在他懷裡的模樣。
——
他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出那凹陷。
走出那深淵裂谷的邊緣。
走向遠處那艘傷痕累累的「地球號」。
每一步,都堅定無比。
每一步,都像在告訴所有人:
她是我的人。
她的腿沒了,她還是我的人。
誰敢說一句廢話,老子跟他拼命。
——
走到山鷹身邊時,王戰停下腳步。
山鷹看著他和懷中的阿萊雅,看著阿萊雅那消失的雙腿,眼眶也微微泛紅。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王戰的肩膀。
那一下,很重。
重到王戰差點踉蹌。
可也正是那一下,讓王戰感受到了一種無聲的支持。
兄弟,放心去。
剩下的,交給我。
——
王戰深吸一口氣,看向山鷹,聲音沙啞卻堅定:
「鷹哥,接下來的搜尋,交給你了。」
「我得好好陪著她。」
山鷹點頭,同樣沙啞地應道:
「兄弟放心。」
「接下來的,交給我。」
——
王戰沒有再說話。
他抱著阿萊雅,繼續向「地球號」走去。
那背影,在暗紅色的星光下,孤獨,卻又無比堅定。
阿萊雅在他懷裡,淚流滿面,卻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輕,很淡。
卻是劫後餘生中,最珍貴的光芒。
——
接下來的半小時,山鷹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在那千瘡百孔的星球上,瘋狂地搜索。
一道又一道生命信號被找到。
一個又一個倖存者被從廢墟中刨出。
可每一次發現,帶來的不僅是欣慰,還有更深的心痛。
因為那些倖存者中——
太多人,殘疾了。
有的失去了手臂。
有的失去了半邊肩膀。
有的半邊身體被光柱擦過,留下永遠無法癒合的灼痕。
有的眼睛被刺瞎,眼眶中只剩下焦黑的空洞。
——
他們是星際級適應生命體。
本可以斷肢重生。
本可以恢復如初。
可饕餮龍的攻擊,帶著一種無法理解的「意志」。
那意志,如同詛咒,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每一個傷口上。
阻止著任何癒合。
阻止著任何重生。
那些傷口,會永遠存在。
那些殘疾,會成為永恆。
——
冰淵族,只剩下了幾十人。
那些曾經美麗而強大的冰淵戰士,那些跟隨雅霜女王跨越星海而來的族人——
絕大多數,都死在了那幾道光柱之下。
活下來的幾十人,也幾乎人人帶傷,有的甚至比阿萊雅更加悽慘。
噬魂蟻族來得本就不多,所以死傷不算慘重。
但那些活下來的蟻兵,看著那貫穿星球的空洞,精神波動中依舊帶著無法消散的恐懼。
最慘重的,是澤羅族。
那個曾經擁有十萬族人、五大統領、遍布星球的機械靈魂文明——
現在,只剩下了幾千人。
那幾道光柱,每一道都落在了他們最密集的聚居區。
十二萬平民,蒸發。
三萬戰士,蒸發。
無數年的積累、無數代的傳承、無數生命的痕跡——
在那幾道毀滅的光芒中,化為虛無。
——
平台上,那些倖存的澤羅族人,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
他們的胸口核心,明滅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黯淡。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討論。
只有那死寂,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沉重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
一小時的時間,越來越近。
那顆暗紅色的比鄰星,依舊低懸在天際。
那道深淵裂谷,依舊橫亘在平台邊緣。
那艘傷痕累累的「地球號」,依舊懸停在軌道上,等待著那些——
即將做出選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