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號」內,一片肅穆。
這艘曾經承載著人類文明希望、跨越4.24光年抵達比鄰星的母艦,此刻遍體鱗傷。
外壁上那十幾道被饕餮龍光柱擦過的灼痕,
如同永恆的傷疤,記錄著剛剛結束的那場慘烈戰鬥。
葉尋站在艦橋的觀察窗前,望著遠處那顆千瘡百孔的比鄰星b。
他的身體已經徹底恢復。
星域級的自愈能力,在吞噬了足夠多的能量後,
終於將那具被一掌拍碎的身軀重新拼湊完整。
可他的心裡,那些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殘疾的人。
那些他承諾保護、卻沒能保護住的人。
——
然後,他看到了。
遠處的星球地表,一道冰藍色的光芒,正在緩緩移動。
那是一群人。
雅霜女王,帶著她僅存的幾十名冰淵族人,正向著「地球號」的方向走來。
她們走得很慢。
有的人拄著臨時找來的拐杖,有的人互相攙扶,
有的人身上還帶著無法癒合的傷口。
可她們依舊走著,一步,一步,向著這艘傷痕累累的母艦。
向著葉尋。
——
葉尋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笑意里,有欣慰,
有溫暖,有一種說不清的、劫後餘生中難得的柔軟。
她們來了。
——
艙門緩緩打開。
冰淵族人的身影,一個接一個,踏入「地球號」的內部通道。
她們的臉上,帶著疲憊,帶著悲傷,帶著失去族人的痛。
可她們的眼神,在看到葉尋的那一刻,都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看到「希望」的眼神。
那是看到「依靠」的眼神。
——
雅霜女王走在最前面。
她的冰藍色長髮,在通道內的人造光芒下,依舊美麗得如同夢境中的流光。
可那長發上,沾著灰塵與血跡。
她的臉上,也有被硝煙燻過的痕跡。
但她的冰眸,依舊清冷,依舊堅定。
她走到葉尋面前,停下腳步。
距離很近。
近到葉尋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粒極細的塵埃。
——
葉尋看著她,開口,聲音平靜:
「我們等半小時,就出發。」
「你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
雅霜女王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的眼睛。
看著他那雙曾經在饕餮龍面前毫無畏懼、
曾經在族人面前坦誠自己弱、
曾經還她自由時沒有絲毫索取的眼睛。
那眼睛,此刻就在她面前。
——
一秒。
兩秒。
三秒。
葉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眨了眨眼,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說什麼。
那種感覺很奇怪。
他面對饕餮龍時沒有慌,面對澤羅族的質疑時沒有慌,
可此刻被這個女人這樣靜靜地看著——
他竟然有點不知所措。
——
「雅霜?」
他試探地叫了一聲。
——
雅霜女王終於開口了。
那聲音,清冽如冰泉,卻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極其細微的顫抖:
「葉統領。」
「我可以……抱抱你嗎?」
——
葉尋一愣。
他的腦子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抱?
她?
他下意識地想說「為什麼」,
可話到嘴邊,看著雅霜那雙冰眸深處那抹微不可察的期待與緊張——
他忽然覺得,那些話,都不重要了。
「可以。」
他說。
聲音很輕。
——
雅霜女王的冰眸,微微睜大。
那一瞬間,她眼中的清冷,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融化了一角。
她上前一步。
很輕。
很慢。
生怕這是一個夢,夢醒了,一切就沒了。
——
然後,她伸出手,環住了葉尋的腰。
她的頭,輕輕靠在他的胸口。
那胸膛,結實,溫暖,
帶著一個星域級掌控生命體特有的、如同星辰脈動般平穩的心跳。
那是真的。
那是真實的。
——
雅霜的淚,終於奪眶而出。
那淚水滑過她絕美的臉頰,滴落在葉尋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濕潤。
她閉著眼,感受著這一刻。
感受著他身體的溫度。
感受著他心跳的節奏。
感受著他呼吸時胸腔微微的起伏。
這一切,她在夢裡幻想過無數次,在孤獨的夜晚期待過無數次。
可每一次,醒來都是一片空寂。
此刻,終於成真了。
——
葉尋的身體,有些僵硬。
他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他想說點什麼,可又覺得此刻任何語言都是多餘。
最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地、
有些笨拙地,抬起手,放在了她背上。
沒有用力。
只是輕輕地放著。
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辦、卻又不想讓她失望的人,做出的最本能的回應。
——
雅霜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感受到了那隻手。
那隻手,很輕,很猶豫,甚至有些笨拙。
可那隻手,是真實的。
是他的。
——
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淚,流得更凶了。
可那淚里,不再是悲傷,不再是痛苦。
是一種終於找到歸宿的、劫後餘生的、歡喜的淚。
——
艦橋內,那些冰淵族人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打擾。
她們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女王,看著那個抱著女王、有些手足無措的男人——
眼中,也泛起了淚光。
——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
也許是一個世紀。
雅霜終於緩緩鬆開了手。
她退後一步,抬起頭,看著葉尋。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可她的眼中,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光。
那光,不再是清冷,不再是疏離。
是一種深深的、溫柔的、滿足的光。
——
「謝謝你。」
她說。
只有三個字。
可那三個字里,有太多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謝謝你還活著。
謝謝你還我自由。
謝謝你讓我抱你。
謝謝你在這一刻,沒有推開我。
——
葉尋看著她,看著那張絕美的臉上殘留的淚痕,看著她眼中那抹從未見過的溫柔——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
又好像,什麼都不需要明白。
「嗯。」
他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
——
雅霜沒有再多說。
她轉過身,走到葉尋身旁,在他的側後方,靜靜地站定。
那姿態,如同一個守護者。
又如同一個……
願意一直站在他身邊的人。
——
葉尋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看他。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冰藍色的長髮微微拂動,目光投向遠處的觀察窗外。
那姿態,自然得仿佛本該如此。
仿佛她已經站在那裡很久很久了。
——
葉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最終,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轉過頭,繼續望向窗外。
默認了她的存在。
默認了她站在他身邊的位置。
——
艦橋內,一片安靜。
只有儀器低微的嗡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倖存者們移動的腳步聲。
——
然後,葉尋的目光,落在了遠處。
那是一個身影。
一個他無比熟悉的身影。
王戰。
他正抱著一個人,一步一步,向著「地球號」走來。
他抱得很緊。
緊到仿佛那懷裡的人,是他這輩子最重要、最不能失去的東西。
——
葉尋的目光,落在他懷裡那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女人。
冰藍色的長髮,垂落在他臂彎之外。
那雙腿……
不見了。
——
葉尋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認出來了。
那是阿萊雅。
——
王戰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每一步,都踩在堅實的大地上。
每一步,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卻又無比堅定。
——
葉尋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對戀人,在劫後餘生的戰場上,一步一步,向著希望走來。
他的眼中,有什麼東西,微微閃爍著。
那是——
心疼。
欣慰。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戰友與兄弟的、無聲的支持。
——
雅霜女王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個方向。
她看到了阿萊雅。
看到了她那消失的雙腿。
她的冰眸深處,掠過一抹極深的痛。
那是她的族人。
那是她曾經在冰淵族最艱難時刻,依舊堅定跟隨她的戰士。
她沒保護好她。
——
可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靜靜地站在葉尋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那道抱著阿萊雅的身影,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
「地球號」的觀察窗前,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一個男人。
一個女人。
他們看著遠處那道抱著戀人走來的身影,沉默著,等待著。
等待著那些——
即將踏入這艘母艦的、劫後餘生的、做出選擇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