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霸天跪下的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了。
艦橋內,所有人都看著那道高大的機械身影,
看著他雙膝觸地,頭顱低垂,深紫色的光焰在眼眶中微微跳動。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
然後,艦橋外的通道里,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那是金屬摩擦的聲音。
那是機械身軀移動的聲音。
那是——
無數道身影,同時跪下的聲音。
——
透過艦橋的觀察窗,可以看到「地球號」敞開的艙門外,
那些懸停在虛空中的澤羅族戰艦里,那些跟隨西霸天而來的澤羅戰士們——
一個接一個,跪了下去。
有的跪在戰艦的甲板上。
有的跪在虛空中(他們的推進器可以讓他們保持姿態)。
有的跪在「地球號」艙門外的通道里。
幾千人,黑壓壓一片,匍匐在地。
——
那些原本還有猶豫、還有不甘、還有憤怒的澤羅族人,
此刻看著自己的大統領跪在最前方,看著周圍的同伴一個接一個跪下——
即便心裡還有一萬個不願意,此刻也只能跟著跪下。
因為這是澤羅族的規矩。
因為大統領的選擇,就是全族的選擇。
因為——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
從「地球號」的艦橋望出去,那場景,壯觀而又悲涼。
暗紅色的比鄰星光芒,灑落在那些跪伏的機械身軀上,
將他們的金屬外殼鍍上一層血色的光暈。
幾千道身影,如同朝聖般,匍匐在那道身影面前。
等待著他的裁決。
等待著他的接納。
等待著他的——
答案。
——
西霸天抬起頭。
他,此刻微微揚起,深紫色的光焰直視著葉尋。
然後,他開口了。
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金屬質感的震顫,卻在這死寂的艦橋里,清晰無比:
「從此以後——」
「我澤羅族,歸順於您。」
——
他的頭,更低了一分:
「請您原諒,之前我的族人,對您的不敬。」
——
他的身後,那些跪伏的澤羅族人,同時低頭。
那場景,如同黑色的潮水,同時伏倒。
——
西霸天的意念,繼續流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虔誠的鄭重:
「從此以後——」
「我澤羅族,願做您的馬前卒。」
「為您衝鋒。」
「為您陷陣。」
「為您——」
他頓了頓,那深紫色的光焰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赴死。」
——
最後,他說出了那句話。
那句他猶豫了許久、掙扎了許久、最終才說出口的話:
「請您——」
「給我們一條活路。」
「帶我們……一起走。」
——
艦橋內,依舊死寂。
可那死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葉尋身上。
他們在等。
等他的答案。
等他對這幾千跪伏的澤羅族人——
給出最後的裁決。
——
葉尋看著西霸天。
看著這個曾經高傲無比、被他擊敗後依舊保持尊嚴的男人。
看著他此刻跪在自己面前,說出「願做馬前卒」這樣卑微的話。
看著他身後那幾千道跪伏的身影。
看著他眼中那抹——
絕望中最後的期盼。
——
然後,葉尋動了。
他沒有說那些虛偽的客套話。
沒有說「你們起來吧,我不怪你們」。
沒有說那些虛偽的、假裝大度的東西。
他只是走上前,伸出手,一把將西霸天從地上抄了起來。
——
那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
西霸天那龐大的機械身軀,被他硬生生從地上拽起。
兩人面對面。
距離很近。
近到西霸天能看清葉尋眼中那抹——
平靜到近乎淡漠的光。
——
葉尋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不用搞得這麼隆重。」
「起來。」
——
西霸天的處理核心,微微一顫。
他感受到的,不是恩賜,不是施捨,不是高高在上的憐憫。
只是一種——
平淡的接納。
仿佛這一切,本就應該如此。
仿佛他們,本就應該一起走。
——
西霸天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飛船上,我已收集了我族所有的資料與技術。」
「全部帶過來了。」
「我們隨時可以離去。」
——
葉尋看著他,點了點頭。
那一下,很輕。
可西霸天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
接納。
認可。
一起走。
——
葉尋轉過身,對著通訊頻道,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所有單位,確認登艦完畢。」
「準備起航。」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那些跪伏的澤羅族人,投向那些懸停在虛空中的澤羅戰艦:
「你們的飛船,可以跟著我『地球號』。」
「一起走。」
——
西霸天的深紫色光焰,猛然一亮。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對著通訊網絡,下達了澤羅族最後的命令:
【所有單位,登艦。】
【跟隨『地球號』——】
【回家。】
——
幾分鐘後。
「地球號」的艙門,緩緩關閉。
那些跪伏的澤羅族人,已經返回了自己的戰艦。
那些小型戰艦,調整姿態,排列在「地球號」的後方與兩側。
如同忠誠的護衛。
如同跟隨的幼崽。
如同——
一個新的族群,正在形成的雛形。
——
「起航。」
葉尋的聲音,在艦橋內響起。
「地球號」那龐大的身軀,微微一震。
推進器亮起幽藍色的光芒。
它緩緩離開比鄰星b的軌道,離開那顆千瘡百孔的星球,離開那片曾經灑滿鮮血的星域。
身後,十幾艘澤羅族的小型戰艦,緊緊跟隨。
如同一群歸巢的飛鳥。
如同一支——
劫後餘生的艦隊。
——
虛空,依舊冰冷而黑暗。
那顆暗紅色的比鄰星,在身後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那些曾經戰鬥過的痕跡,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流過的血——
都被留在了那裡。
留在那顆千瘡百孔的星球上。
留在那無盡的虛空里。
留在每一個倖存者的記憶中。
——
航行。
漫長的航行。
「地球號」在前。
澤羅族的小型戰艦在後。
它們穿過冰冷的虛空,穿過那些曾經充滿未知、如今只剩回憶的星域。
向著那個共同的坐標——
太陽系。
地球。
家。
——
不知過了多久。
艦橋內,有人低低地驚呼了一聲。
葉尋抬起頭,看向觀察窗外。
遠處,那熟悉的景象,終於映入眼帘。
——
太陽系。
那顆熟悉的、溫暖的、金黃色的恆星——太陽,正靜靜地懸在虛空中,散發著熟悉的光芒。
而在太陽系的邊緣,在柯伊伯帶之外,在那片人類離開時建立的節點處——
一個巨大的空間蟲洞,正在緩緩旋轉。
那是人類文明在太陽系內建立的空間蟲洞網絡。
那是葉尋離開前,下令一年內完成的工程。
那是跨越億萬公里、連接太陽系內外的——
星際之門。
此刻,那個蟲洞,正在全力運轉。
一圈圈七彩的光環,環繞著那深邃的、通往太陽系內部的通道。
那光環,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下,極為醒目。
如同一個巨大的、旋轉的、正在呼喚他們回家的——
眼睛。
——
「地球號」緩緩減速。
身後的澤羅族戰艦,同樣減速。
所有人,都望著那個巨大的蟲洞。
望著那通往家的方向。
——
艦橋內,一片安靜。
葉尋站在觀察窗前,望著那個熟悉的蟲洞,
望著那蟲洞背後、那顆看不見卻無比想念的藍色星球——
他的眼中,有什麼東西,微微閃爍。
那是劫後餘生後的複雜。
那是終於回來的感慨。
那是——
對家的思念。
——
雅霜女王依舊站在他身後。
她同樣望著那個巨大的蟲洞,望著那蟲洞背後的未知。
冰藍色的長髮,在艦橋的人造微風中,輕輕拂動。
她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
——
西霸天站在艦橋入口處,望著那個蟲洞。
他的處理核心,在這一刻,高速運轉。
他在分析那蟲洞的結構、原理、能量層級。
他在計算,澤羅族的技術,能從中學習到什麼。
可最終,所有的計算,都匯聚成同一個結論:
這個文明,比他想像的更強大。
這個選擇,比他想像的更正確。
——
「地球號」繼續前進。
向著那個巨大的、旋轉的、七彩斑斕的蟲洞。
向著家的方向。
身後,十幾艘澤羅族的小型戰艦,緊緊跟隨。
如同歸巢的雛鳥。
如同——
一支新的、混合的、共同經歷過生死的艦隊。
即將回家。
——
蟲洞,越來越近。
那旋轉的光環,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那深邃的通道,如同一條通往故鄉的、光的河流。
等待著他們,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