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您好,請問樂老爺子今兒坐堂不?」他一進門,便朝櫃檯前的營業員大姐笑著問。
樂老爺子平日多在協和醫院坐診,但同仁堂這兒,每逢初一、十一、二十一,雷打不動來坐堂一天。
「巧了您嘞!今兒正是老爺子當值。」大姐笑吟吟答,「我帶您進去?」
眼下還沒全盤公私合營,同仁堂仍是樂家人掌舵,自然見不到那些勢利眼、冷臉子。
「謝謝大姐,我自己進去就行。」李青雲笑著擺擺手。
穿過前堂,進了內間,只見樂老爺子正閉目養神。他腳底抹油般溜過去,嘴角掛著壞笑,連影子都沒驚動。
「臭小子,又來討債?」老爺子眼皮都不抬,聲音卻穩穩砸過來。
李青雲一怔——自己這貓步,別說老爺子,連他三叔都難察覺。
「樂爺爺,您這耳力,絕了!」
老爺子嗤了一聲:「我有啥功夫?是你身上那股子香粉味兒,熏得我腦仁疼!剛從哪個姑娘堆里滾出來,就往我這兒鑽?」
李青雲趕緊低頭猛嗅,好傢夥,滿身都是伊蓮娜那濃烈的香水味。
他撓頭苦笑:「老爺子,冤枉啊!剛跟個外國朋友談事,蹭上的。您又不是不知道,毛熊那邊的姑娘,恨不得把澡盆里倒滿香精。」
老爺子擺擺手:「你脫沒脫陽,我一眼就瞧得出來。不然你以為我跟你廢話這麼多?說吧,找我啥事兒。」
李青雲心裡一咯噔——幸虧上午沒去找秦大姐擠牛奶。
「樂爺爺,我打了兩頭黑熊,想在您這兒配些炮製熊骨的藥材,再抓兩副方子,順道買幾丸牛黃安宮丸。」說著,把白景琦親筆寫的藥方遞了過去。
「抓藥?誰病了……」老爺子掃了一眼,忽然笑了,「喲,老白寫的?行啊,這老東西調藥的本事,還真沒幾個人比得過。這方子燉熊肉,男女老少都能吃,補而不燥。」
「你那兩頭熊,多大個頭?出多少骨頭?」老爺子抬眼問道。
李青雲略一沉吟,開口道:「全是壯年公熊,每頭少說四百八九十斤,兩副熊骨加起來,怎麼也得一百零幾斤。」
樂老爺子眼皮一跳:「成!你小子行啊,沒給你李老哥丟臉。」
「別自己瞎折騰了,骨頭拿來,我幫你炮製。可先跟你撂下話——一百斤生骨,脫水去雜後頂多剩三十八九斤,你可別回頭找老頭子討一百斤乾貨。」
李青雲被這話逗得咧嘴直笑,趕緊擺手:「哪能啊,哪能啊,這道理小子門兒清。」
樂老爺子滿意地頷首,眯眼一瞅:「喲,光讓老頭子白出力?熊肉就歸你一個人啃?」
李青雲立馬應聲:「有!必須有!給您留二十斤上等熊肉,再加兩隻熊前掌,肥瘦勻稱、筋絡飽滿。」
老爺子點點頭:「算你懂規矩。順手把熊膝骨和熊鼻也捎來,一塊兒給你拾掇乾淨。」
「安宮牛黃丸你也不用外頭買了,回頭我給你備一批地道的。」
李青雲鄭重點頭:「您老給的,肯定是好貨。不過今兒我真得買幾盒——您清楚,當年跟我爺爺、大伯一道犧牲的兄弟不少;後來陪我爹和大哥跨過鴨綠江的,又倒下一大片。」
「那些人家,如今全剩白髮老人守著空屋子。安宮牛黃丸這藥,您最明白,家裡放幾丸,關鍵時刻就是救命的指望。」
「唉……」樂老爺子長嘆一聲,眼底泛起潮意,「你小子,心正。」
「三天後你來取,六百丸,一丸兩塊五,一分不漲。」
李青雲霍然起身,深深一躬:「樂爺爺,小子打心眼裡謝您!」
「起來起來,咱爺倆還講這個?」老爺子擺擺手,「你們李家記情、重義,難能可貴。」
李青雲卻輕輕搖頭:「樂爺爺,他們不是李家的下屬,也不是我的部下——他們是李家的骨血,是我李青雲的叔伯、兄長、至親手足。」
「沒有他們,哪來的李家?祠堂里那塊香火牌位,他們個個都配得上。只要李家主脈不斷,世世代代,香火不斷,供奉不絕。」
樂老爺子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聲音發沉:「好樣的,真好樣的。」
「骨頭抓緊送來,這活兒費工耗時,半個月能弄完,已經算快的了。」
李青雲點頭應下,驅車繞了一圈,不多時便把熊骨、熊肉和兩隻熊掌穩穩送到同仁堂後院。
老爺子一見,樂得眼角皺紋都擠成了堆,一把攥住李青雲的手腕,就要拉他進後院瞧瞧樂奶奶。
李青雲哪敢往裡走?心知這老頭打的什麼主意,忙壓低嗓音:「樂爺爺,下午真有活兒——得去摸一個敵特窩點,同志們已在那兒盯梢好幾天了。」
老爺子一聽,立馬鬆了手。
出了同仁堂,李青雲也沒急著回局裡,既然話趕話說到敵特,索性掉頭奔金城坊朱家別墅轉轉。吉普車停在巷口,他套上件洗得發灰的舊軍大衣,圍脖裹嚴實,兩手插兜,在朱宅外圍慢悠悠踱了兩圈。
剛拐過第三棵老槐樹,一輛伏爾加猛地衝過來,車頭幾乎擦著李青雲衣角剎住——也不知司機是故意使壞,還是壓根沒長眼睛。
李青雲側身一閃,車門「哐當」甩開,跳下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西裝筆挺,嘴裡罵聲已經炸開:
「瞎了你的狗眼?這地方是你這種叫花子能晃蕩的?你他媽……」
最後一個字卡在喉嚨里——李青雲抬腿就是一腳,踹得他整個人撞在車門上,緊接著左右開弓,五六個耳光抽得他滿嘴血腥。
「你還敢還手?知道這是誰家的車嗎?婁半城的座駕!你小子是嫌命長,還想拖全家墊背?」
李青雲眉峰一壓,反手抽出匕首,「噗」地一聲,刀尖從那人左頰穿入、右頰透出,血線迸濺。他順勢一搡,將人掀進駕駛座,再一刀扎進對方右手手背,釘死在座椅皮面上。
「回去告訴婁半城——他管不住手下,這帳,我算他頭上。給他三天,查得出我是誰,親自登門磕頭賠罪;查不出——老子送他蹲鐵窗吃牢飯。」
「你要是敢瞞著他,信不信我讓你全家,今晚就去見你太奶奶?」
李青雲話音一落,轉身就朝朱家別墅正門大步走去,抬手朝暗處的「里子」打了個乾脆利落的手勢,隨即一個翻身躍過院牆,穩穩落進朱家宅院。
這朱家別墅占地極廣,光是院落就分了三進,雕樑畫棟、青磚高牆,算得上方圓十里最氣派的三座私邸之一。
他心神一沉,精神力如水銀瀉地般鋪開,里外上下掃得滴水不漏。
整座宅子藏著三處密室,除了一處地下室還留著活氣,其餘兩處早被清空得乾乾淨淨。
「操!朱仁這狗東西哪是去天津走親戚,分明是卷包跳腳蹽了!」李青雲咬牙低啐了一口。
找到地下室入口後,他沒半點遲疑,一腳踹開鏽蝕的鐵門,閃身鑽了進去。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七隻厚實木箱。他挨個掀蓋查驗——好傢夥,全是美利堅那邊運來的軍用物資。
十一箱SA-3型單兵口糧,每箱五十盒;六箱罐裝戰地飲用水,每箱二十五罐,鋁罐鋥亮,封條嶄新。
李青雲愣了愣神:這王八蛋囤這麼多玩意兒幹啥?還全是今年上半年剛下線的貨!
想不通就不硬想。他利落地捲走五箱口糧、五箱飲用水,剩下的留給三叔收拾爛攤子——愛交稽查司也好,自家留著應急也罷,反正他撒手不管。
忽地靈光一閃,他把精神力往地底再壓五米,果然觸到一層嚴絲合縫的混凝土隔層——底下竟還壓著一間隱秘地窖,裡頭整整齊齊堆著一百隻彈藥箱。
他念頭一動,精神力如鉤鎖般勾住所有箱子,一股腦兒拽進隨身空間。腦袋霎時嗡地一沉,眼前發黑,他趕緊擰開一瓶桔子汽水猛灌幾口,才緩過勁來。
他在空間裡隨手撬開一隻彈藥箱——裡面赫然是兩塊沉甸甸的金磚,每塊四百盎司,金光沉厚,紋路清晰。
這規格,他認得真真的。
1919年,倫敦黃金市場定下每日兩次定價規矩。九月十二日那天,「黃金屋」里五大金商圍坐一圈,羅富齊、金寶利他們掐著電話討價還價,首筆報價定在每盎司四英鎊八先令九便士。
這機制靠電話會議實時調價,平衡買賣雙方,從此成了全球金價的錨點。而交易基準,正是四百盎司金條——這尺寸,就是從那時起成了國際黃金市場的「硬通貨」。
一隻箱裡兩塊,一百隻箱就是二百塊金磚。四百盎司約等於十二點四四公斤,二百塊加起來足有兩千四百八十八公斤,整整兩噸半,純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五。
李青雲眯起眼:朱仁到底知不知道這筆黃金?若知道,為何甩手不帶?若不知,這金子又是誰悄悄埋下的?
可這批金磚壓根不是國產貨,鋼印上明晃晃刻著倫敦交易所的戳記,年份一瞅就是一九三五年。那會兒朱家別墅的主人,又是哪路神仙?
他嘴角一扯——管他誰埋的,現在姓李了。至於朱仁?往後尋個由頭,送他徹底閉嘴更省心。
加上這批貨,李青雲手裡的黃金已逼近四噸半,夠李家幾代人躺平吃喝不愁。
他朝門口埋伏的「里子」揚了揚下巴,立刻有人貓腰奔來。他飛快交代了地窖位置和所見所取,命他火速回稟李鎮江。
臨走前,他特意繞到側門瞅了一眼那個嘴欠的司機——人沒了,車也沒了,連根菸頭都沒留下。
插那司機用的,是柄五三式偵察兵匕首,從工安部順出來的老貨,刀鞘內側還刻著編號。就看婁半城有沒有本事順著這點蛛絲馬跡摸上門。
若三天之內婁家仍裝聾作啞,那就別怪他親自登門拜訪。
上次賈三彪子早撂過話:婁半城傻錢多,寶貝更多。李青雲向來樂於替人保管貴重物品。
婁曉娥那丫頭?哼,也就那樣。連土豆絲都只會豎著夾的姑娘,誰敢娶?怕不是生娃時腦子都跟著一塊兒歪了。
他跳上吉普車,一把扯下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琢磨片刻,決定拐去友誼商店轉轉——淘兩套像樣的茶具,回家泡茶喝。
友誼商店最早開在王府井北邊的東安門大街,專供外國使節、駐華外賓挑揀稀罕物。
「喲,三爺,您這腳丫子可真金貴,好些日子沒踏咱這地界兒了!」一個跟李青雲差不多年紀的小伙子迎上來,嘴角一翹,話裡帶著三分打趣、七分親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