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大轉向鄭明和李青雲,語氣沉穩:「鄭處長,小李同志,後頭這攤子事,就得仰仗二位了。」
李青雲朝鄭明飛快一瞥,隨即轉過身,直視柳老大,話鋒利落:「首長,眼下局面您也瞧清楚了——有些事、有些人,哪怕我們遞上去,也是石沉大海。咱們吃這碗飯,向來是聽令而動,不越半步。」
「您身邊這兩位前輩,槍法硬、經驗足,真要往下刨根問底,終究還得看您的意思。」
這話已說得再透不過:人,我們查了;局,您也看清了——就是東北那片兒的人幹的。能把那兩桿反器材大狙玩得如此老辣、如此刁鑽的,放眼全國也沒幾號人。可就算我們捅上去,上頭敢不敢咬住不放?誰心裡都沒底。幾十塊錢的案子,沒人豁出命去跟那位硬碰硬。
您身邊這些老江湖,手底下有真章,若真想摸到實底,不如自己調派人手,暗中深挖。
李青雲這一句,等於把刺殺柳副部長的黑手,穩穩按在了東北那撥人頭上。
至於怎麼順藤摸到聶明峰身上?根本不用他添油加醋——柳老大自己就能補全:誰不知道聶明峰是從東北軍區出來的?
柳老大默然片刻,頷首道:「柳家這邊,也會全力追查。鄭處長、小李同志,後續若有需要二位協助的地方,還望別推辭。」
鄭明應聲點頭:「首長放心,分內之事,責無旁貸。」
這話四平八穩,官腔十足。
李青雲卻爽利得多:「首長,有事兒您隨時讓兩位前輩找我。技術上切磋切磋,本就是常理嘛——不琢磨、不較真,本事怎麼往上提?」
這話一出口,不光柳老大聽著熨帖,連老田、老周臉上都浮起幾分暖意。
柳老大難得咧嘴一笑,抬手重重拍了拍李青雲肩膀:「好小子!這份情我記下了——回去替我跟你乾爹、你爸、你三叔,挨個問個好!」
柳老大親自送李青雲一行至大門外。李青雲立在柳副部長遇襲時所站的位置,抬眼望向九點鐘方向,眉頭倏地一擰。
他立刻卸下肩上的狙擊步槍,湊近瞄準鏡凝神望去,呼吸一滯:「厲害!」
柳老大一怔,目光掃向老田、老周。
二人快步上前。李青雲毫不遲疑,將槍遞過去:「兩位前輩,您瞧瞧。」同時側身讓出位置。
老田、老周接過雷明頓700狙擊步槍,只覺沉甸甸壓手,脫口贊了句「好傢夥」,隨即依樣站定,順著李青雲指的方向細細端詳——片刻後,兩人齊齊倒抽一口冷氣,異口同聲:「高手!」
眾人面面相覷,滿頭霧水。
李青雲朝張強招了招手,把槍交到他手裡。
張強眯眼盯了半晌,撓撓頭,一臉茫然地放下槍,訕訕遞還:「老五,真沒看出門道啊……」
李青雲眼皮一翻,扭頭問老田、老周:「二位前輩,換您來,成不成?」
老田老周對視一眼,點頭:「我們用的是德國毛瑟98K,這種精度活兒,能幹。只是這麼大口徑的傢伙,沒怎麼練過。小李同志,你呢?」
李青雲點頭:「這槍是我親手調校的,我也行。老話講得好——不是猛龍不過江。往後二位出門,還是把吃飯的傢伙揣嚴實些,畢竟,首長的安全,才是頭等大事。」
老田、老周神色一肅,鄭重點頭。
李青雲轉身登車,探出身子叮囑:「兩位前輩多保重,有事,直接來找我。」
老田、老周應下。目送兩輛吉普卷著塵土遠去,老田立馬低聲催促:「老周,我帶人去那邊踩點,你貼身護住大爺——這神槍手太瘮人了,一刻都不能鬆懈!」
老周一點頭,轉頭對柳老大、柳老三說:「大爺,三爺,咱先回院裡再說。」
柳老大深知這兩位老兄弟的脾性,二話不說,隨他們折返柳家大院。
……
老田快步進屋,拎出兩支裝著光學瞄準鏡的98K步槍,把其中一支塞進老周手裡,隨即帶著一個班的警衛,匆匆出門。
老周壓低聲音對柳老大說:「大爺,李家這小子是個狠角色,真要動起手來,我跟老田聯手都未必能壓住他。更關鍵的是,他那把槍改得邪乎——依我看,一千米開外,他抬手就能讓目標倒下。」
柳老大瞳孔一縮。一千米狙殺?這數字背後是什麼分量,他比誰都清楚。當年在北棒戰場摸爬滾打過的頂尖射手,也沒幾個敢拍胸脯說穩穩吃住這個距離。
……
見柳老大眉心擰起,老周接著道:「剛才我和老田順著二爺中彈的彈道反推了一遍,發現最佳射擊點至少在八百米開外。」
「而西蒙懦夫那支半自動反坦克步槍,出廠標稱有效射程才八百二十米。這意味著開槍的人不僅熟透這把槍的脾性,還動過刀子——槍管校準過、扳機調輕了、瞄具換成了高倍夜視鏡,硬生生把極限往外拔了一截。」
「這種人要是盯上您,後果不堪設想。所以李家小子才反覆叮囑我們,出門必須帶狙,一刻都不能離身。」
柳老大沉默片刻,開口問:「老周,你覺著李家這小子,靠不靠得住?」
老周聽懂了弦外之音,答得乾脆:「眼下來看,是友非敵。他今天掏的全是乾貨,對我和老田實戰能力的提升,實打實的。」
「光是那個彈道還原的法子,就夠我們以後追目標時快出兩成。大爺您清楚,干咱們這行,快兩成,就是多活半條命。」
柳老大點點頭,語氣沉了幾分:「今兒我跟他碰了兩次——頭一回是突然撞肩試探,那孩子身子連晃都沒晃一下。肌肉繃著是本能,其餘反應全無,像塊沒被驚動的石頭。」
「看來李家這是主動遞話過來。風向未明前,他們也不想被拖進這灘渾水裡。」柳老大聲音低沉,卻字字有力。
柳老三皺著眉插話:「大哥,李家向來孤傲,怎麼突然低頭?會不會是設局?」
柳老大擺擺手:「李家示好,為的是查清李老大當年的死因。」
「外面都傳是聶明峰下的手,可誰心裡沒數?聶明峰沒那個膽,也沒那個勢。那時候他正跟高明暗地裡勾連,後來接任師長,才被人順勢扣上黑鍋。」
「但我知道真相——打死李老大的,極可能是高明。當年李鎮山率二師主攻,我帶五師側翼策應。」
「戰後我去驗過屍,子彈從後心穿入,直貫心臟,用的是咱們繳獲的M1加蘭德。」
「而高明那會兒,用的就是這把槍。沒人敢提,是因為仗一打完,他就投了那位,轉眼成了參謀副官。所以這些年,大伙兒嘴上不說,心裡早把疑影投向了那位。」
「若不是顧忌這一層,就憑李老二、李老三這兩兄弟的脾氣,聶明峰和高明早被撕得渣都不剩。」
「至於老二跟聶家那女人攪在一起的事……十有八九,也是高明一手布的局。」
柳老三臉色一白:「大哥,照這麼說,李家是想拉咱們去撞那位?那可是座鐵山啊,咱們柳家撞上去,怕是連灰都揚不起來!」
柳老大斜睨他一眼,語氣裡帶著無奈:「怪不得你二哥攔著你不讓進機關——就你這政治嗅覺,進了門也是替人背鍋還幫人數帳的料。」
「李家根本不是逼咱們硬槓那位,而是想借咱們跟聶家死磕的當口,看看還有誰肯跳出來。只要有人下場,甭管是不是兇手,都脫不開這攤血案。」
「看來這些年,李家沒閒著,養精蓄銳,就等著翻舊帳了。」
柳老三眉頭擰成疙瘩,聲音發緊:「大哥,真按李家的意思辦?咱們這就赤膊上陣,跟聶家硬碰硬?」
柳老大斜睨弟弟一眼,眼神里滿是焦灼與失望:「誰說咱們聽李家的?你二哥剛派人伏擊聶明峰那會兒,兩家的梁子就結死了!後來你二哥橫死街頭,背後哪能沒聶家的手筆?」
「不然呢?誰能把他的行蹤、作息摸得門兒清?傻小子,要不是我帶人搶在刀口前把你撈回來,你現在墳頭草都冒青芽了!」
柳老三脖頸一縮,後脊樑頓時沁出一層冷汗,心口直發虛。
回市局的路上,李青雲和鄭明同坐一輛車,車廂里再無旁人。
「三兒,這事,真能捂得住?」鄭明繃著臉問。
李青雲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差不多吧。可眼下這潭水還太清,得再扔幾塊大石頭進去,攪得渾濁不堪,才好揪出那些披著人皮的鬼。」
鄭明點點頭:「行,到市局門口你就下車,我轉頭還得去街道辦,把朱運城那張老臉揍成豬頭。」
李青雲嘿嘿一樂:「小叔,光揍他一頓頂啥用?他正偷偷摸我那陣子執行的是啥任務——這早踩過紅線了,歸咱們政保處管!連閻埠貴一塊拎來,正好一鍋端。」
鄭明一怔,隨即拍腿笑開:「你這腦子,咋長的?算計起人來,跟吃飯喝水似的順溜。」
李青雲眯眼壞笑:「小叔,幫我打個報告,申領一支西蒙諾夫半自動反坦克狙擊步槍,配一百發穿甲彈。這玩意兒都實打實露面了,我不親手拆解研究透,怎麼對得起這身警服?」
鄭明搖頭嘆笑:「你小子哪是想攪渾水?這是要把它熬成一鍋稠泥漿啊!」
「對了,張強記下的那份東西,上頭要是催得急,我就直接交上去。」
李青雲點頭:「那本子就是給您留著交差的。不然我費那勁讓張強逐字錄下來幹啥?想學?我手把手教他——不過這個案例,倒真能當教學模板使,說不定還能帶出幾個響噹噹的狙擊尖兵。」
「反正把彈道學這套東西吃透了,別的不敢說,單說盯目標、搶時間這一塊,快得讓人咂舌,省下的全是命。」
「中。」鄭明沉吟片刻,鄭重道:「你這些話,我全寫進報告裡,最後咋定,聽上頭的。」
「還有,你讓我查百草廳那檔子舊事,真沒白查——抗戰那會兒,白景琦主事時,前後往根據地運了整整四火車皮藥材。」
「可怪就怪在這兒:這麼大功勞,竟被一筆抹掉,反倒塞進了白占元的檔案里。」
李青雲啐了一口,咬牙罵道:「白占元那個王八羔子,就是條餵不熟的狼!恨不得把他爺爺的屍骨燒成灰,也要照著他往上爬的台階!」
「小叔,既然查實了,就別壓著,該報的報,該補的補。四火車皮救命藥,不能稀里糊塗,沒了下文。」
鄭明頷首:「成,揍完朱運城,我立馬辦。正好給他們的市政班子添點堵,讓他們也嘗嘗『鬧心』的滋味。」
李青雲咧嘴一笑:「還是小叔壞得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