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在市局門口下車,李青雲則拐進菊兒胡同,推開了自家院門。
進屋先點旺壁爐,再把東屋的鐵皮暖爐燒起來——往後這段日子,若無變動,他白天就得窩在這兒了。
李鎮海和鄭耀先送來的煤塊果然紮實,比市面上買的耐燒又熱得快,沒多會兒屋裡就暖意融融,怪不得人人都削尖腦袋往上鑽。
掐指一算,明天周日原定請雷戰他們吃飯,可如今副部級領導遭暗殺,紅海警備團鐵定全員禁休,這頓飯怕是連鍋帶碗都端不穩,不知要飄到哪兒去。
李青雲癱在躺椅上琢磨這事,院門外突然響起「咚咚咚」的砸門聲。
「哎喲我去!老雷?你咋躥這兒來了?離請客的日子還差著呢!」
雷戰大大咧咧跨進正房,一屁股坐上李青雲的躺椅,嗓門洪亮:「還吃個屁飯!哪有工夫嚼舌頭?你們那位副部長,剛被人一槍撂倒了,你還不知道?」
李青雲甩給雷戰一支煙,火機「啪」地一磕,火星子跳了兩下:「砸的事?我天沒亮就蹲點摸底了——幹這活兒的,是個狠角色,手底下功夫不比我差。」
這話倒不是吹牛,畢竟活兒就是他親手乾的。
「哎喲我的大指導員,您可算露面了!」雷戰咧嘴一笑,「團長派我來催命的——說咱紅海警備團得換換門面,整幾杆趁手的狙擊槍,再這麼湊合,臉都丟到東海去了。」
李青雲斜眼打量他一圈,嗤笑一聲:「空著手就敢來要槍?我拿根竹籤子給你雕把狙擊槍啊?最起碼——瞄準鏡呢?總不能讓我用眼皮子當倍鏡吧!」
雷戰立馬挺直腰板,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司領員咬著牙,托香江老關係淘來了二十具ZF.39型六倍鏡,團長磨破三雙鞋,硬摳出三具。話撂這兒了:您李指導員是咱們團的金字招牌,三具鏡,得變出三桿真傢伙!」
李青雲低頭琢磨半晌,轉身從牆角鐵箱裡捧出那杆雷明頓700,槍身泛著冷青幽光:「這槍配的是特製狙擊彈,全是我一發一發手搓出來的。」
他頓了頓,指尖敲了敲槍管:「原裝貨沒法勻給你們——手工活兒,產量低,但改成打7.62×51毫米彈沒問題。你們只管把2Cr12不鏽鋼弄來,越快越好。」
雷戰一把抄起槍抵肩試瞄,瞳孔猛地一縮:「嚯!這視野——透亮得跟擦過八遍玻璃似的!哪兒淘來的寶貝?」
李青雲正伏在圖紙上勾畫膛線參數,頭也不抬:「槍,照著美刊圖樣一點一點摳出來的;鏡,當年端掉敵特據點順回來的——就這一具,再沒第二塊。」
「ZF.39我熟。」他筆尖一頓,抬眼補了一句,「原本是配毛瑟98K的,不過這次……咱這杆新槍,得把它比下去。」
雷戰一怔:「您是說,比98K還硬氣?」
李青雲翻個白眼,叼著菸捲哼道:「別的不敢夸,論精度、論遠距離穩准狠——它扛得住一千二百米外一槍釘靶心。當然,前提是射手別手抖。」
話音未落,雷戰已一個箭步躥出門外:「等我!缺啥我扛著麻袋給你掃蕩回來!」
李青雲望著門帘晃蕩,搖頭咕噥:「這愣頭青。」
他轉身從隨身空間拎出一塊啞光特種鋼錠,三兩下車出幾件關鍵機匣部件,又用雷射刻刀沿著槍管內壁精準切出螺旋膛線。
接著摸出十根四寸長的鋼釺,隨手切下三大坨肥瘦勻稱的鮮牛肉,又添上兩塊熊腿肉、兩塊野豬後鞧,利落地穿成串——三串牛、三串野豬、四串熊,每串都扎得瓷實,肉塊厚墩墩,少說有半斤沉。最後插進壁爐口那排預留的凹槽,慢火烘烤。
這些日子,他越發饞這山野之味,尤以熊肉為甚——嚼完一口,渾身血氣奔涌如潮,筋骨間隱隱發燙,似有股熱力在皮肉下緩緩遊走。
爐膛里燒的是干透的梨木,火勢溫吞不爆,正適合煨肉。
不得不服那位貝勒爺會享福——這院子的家什,全是壓箱底的硬貨。
清一色紫檀、花梨,連屋角四個矮凳都是整料剜成,沒摻一根雜木;東屋那張架子床,通體花梨木雕工,榫卯咬得嚴絲合縫;連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釉里紅擺件,都是清末內務府督造的官窯精品;就連正房三間地面鋪的磚,也是名副其實的「金磚」。
當然,這「金磚」非金所鑄,而是專供紫禁城的京磚——黏土細篩十八遍,入窯燒足百日,敲之如磬,叩之似鍾,運抵京倉才得此名。大清倒台後,才漸漸流進富戶宅院。如今市面上,單是一塊殘磚,都能讓收藏家搶破頭。
唯一糟心的是——貝勒爺當年忘了在屋裡留個茅房。不然李青雲連水電都不用改,直接拎包入住。
開春的修繕計劃,他盤算得清楚:只添一間帶抽水馬桶的內衛,加蓋兩間耳房,再裝套水暖系統。其餘物件,件件都是老祖宗的心血,動不得,也捨不得動。
特種鋼部件和膛線完工後,他又挑了上等核桃楸木,親手削出幾副槍托與護木。剩下那些精密小件,就等雷戰把2Cr12不鏽鋼拍到他案頭了。
也不知道雷戰把油門踩得多狠,反正車輪剛捲起一陣塵煙,半小時不到,他就領著個目光如刀的硬漢推門進了屋。
「三兒,這位是咱們紅海警備團01團團長嚴正。」雷戰一指來人,聲音乾脆利落。
李青雲心頭一跳,差點脫口而出:炎症?咱團長名字這麼嚇人?
這話自然只能憋在肚子裡。他「啪」地彈身立正,抬手敬禮,嗓門洪亮:「團長好!警備團01團一營指導員李青雲,向您報到!」
「稍息。」嚴正還了個標準軍禮,嘴角微揚,「青雲,自家兄弟不講虛的——這槍,真能成?」
李青雲伸手一划,點著桌上那截泛著冷光的槍管和幾枚精磨零件:「團長您瞧,主體全齊活了,就差用2Cr12不鏽鋼車幾樣關鍵部件,擰上去就能試火。」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其實早琢磨過搞一把專打要害的狙擊槍,可特種子彈這玩意兒,現在國家底子薄,單為它開模、建線、量產?不現實。」
「所以退了一步,改用現成的7.62×54R子彈。您放心,精度我敢拍胸脯——但射程得讓點步。要是配上專用狙擊彈,一千五百米外照樣釘眼。」
當兵的說話,向來是刀出鞘、弓拉滿,直戳要害。誰要是學政工幹部那樣兜圈子,輕則挨瞪,重了怕是要被按在沙坑裡練伏地挺身。
嚴正聽完,目光掃過桌上那支雷鳴頓700狙擊槍,問:「小雷說你這子彈是自己鼓搗的,特別在哪?」
李青雲沒繞彎:「這槍,口徑壓得更窄,為的就是一槍定生死。團長您清楚我的身份——有些活兒,打左眼和打右眼,結果天差地別。任務要的是『必須左眼』,那就絕不能偏半毫米。」
「尤其解救人質、抓活口時,口徑一大,後坐力、跳彈、穿透餘量全跟著變數翻倍。」
「可咱們警備團不一樣。頭等大事是護住首長,第二才是清除一切可能威脅首長的人和物。」
「這時候,7.62子彈的衝擊力、裝藥量、穿甲勁道,全都壓過我用的6.5口徑。所以槍管我上了五條右旋弧形膛線,纏距調到11.25英寸——也就是285.75毫米,穩准兼得。」
嚴正擺擺手,笑罵:「青雲,你肚子裡墨水多,老嚴我聽術語就腦仁疼。咱就問一句實在的:樣槍,幾天能拎出來?」
李青雲扭頭看向雷戰:「老雷,我那2Cr12不鏽鋼呢?」
雷戰朝門口一努嘴:「扛進來了,一百公斤,我和團長一塊抬進來的。」
李青雲點點頭,順手抄起壁爐上滋滋冒油的烤肉串,朝兩人晃了晃:「團長,老雷,趁熱吃肉,別等我——肉串見底,我就回來。」
話音未落,他已攥著圖紙快步穿過堂屋,一頭扎進西廂房。那兒擱著他親手攢的一台小工具機和全套手工工具。總不能當著兩位主官的面,把材料往空間裡一收、眨眼再掏出來吧?
再說,真用不著全換不鏽鋼——也就襯板、槍托、窄握把和鏡座這幾處硬點位需要它;其餘部件,包括三腳架,全用特種鋼打造。當然,李青雲順手也車了副不鏽鋼三腳架。各有各的招:特種鋼墩實抗晃,就是沉;不鏽鋼輕巧便攜,到底哪個更趁手,讓嚴正回去慢慢試、細細比。
屋角壁爐旁,嚴正和雷戰盯著架子上十串油亮焦香的羊肉串,喉結不約而同地上下一滾。
「雷子,真動手干啊?可別把三兒逼急了……他這人愛面子,說不定就是客氣話。」嚴正壓低嗓子。
雷戰嗤笑一聲:「團長,您當他是北大教授?人家初中畢業證都皺邊了,剩下全是街頭巷尾摸爬滾打練出來的真章。再說了,四九城裡黑白兩道都認他一聲『三爺』,幾串肉算啥?——吃!」
真開動?
「吃!您瞅,三兒連茅台都留好了,來一口?」
「來一口!」
倆人再不端著,大口嚼肉,仰脖灌酒,吃得痛快淋漓。
不到二十分鐘,李青雲就推門進了屋。
「團長,老雷,這肉味兒咋樣?」他笑著湊近,眼裡閃著光。
「嘿,你猜怎麼著?」雷戰咧嘴一樂,筷子夾著串兒晃了晃,「香得直往腦門兒上沖!三兒,你這都是啥肉?嚼著就不是尋常貨——我咂摸出牛肉、野豬肉,剩下那根……愣是沒認出來!」
李青雲幾步踱到桌邊,瞅見盤裡還剩五串油亮厚實的肉串,立馬擺手:「團長,老雷,別客氣,敞開了吃!肉管夠!」
他順手抄起一串塞進嘴裡,邊嚼邊指:「這個是黑熊腿肉,老雷面前那串是山獠牙野豬後鞧,最後一串才是黃牛腱子。」
他順手擰開一瓶桔子汽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接著說:「待會還得裝槍、畫圖,酒就不碰了。等哪天得閒,老雷你帶兄弟們,再拉上團長,來我這兒好好搓一頓——鍋碗瓢盆全備齊,酒罈子都壘好了!」
雷戰一愣,瞪圓了眼:「三兒,野豬肉、熊肉?你打哪兒淘換來的?我說咋吃了半串就頂得肚皮發脹!」
嚴正也一拍大腿:「嚯!一人一斤多肉下肚,肚子鼓得跟揣了小鼓似的——敢情是熊肉啊,肥而不膩,筋道又紮實!」
李青雲笑著抹了把嘴:「前兩天我把幾伙追殺我的人,全引進了鷹愁澗,順手收拾乾淨。結果山里那些『饞嘴的主兒』聞腥而來——熊瞎子、灰狼群,全撞我槍口上了,乾脆一併請回了家。」
雷戰眼珠一轉,立馬接口:「三兒,還有剩的沒?我給兄弟們捎點回去解解饞!」
李青雲朝廚房揚了揚下巴:「裡頭還躺著一頭二百多斤的母野豬,放血扒膛之後,淨肉能留一百七八十斤。一會兒你跟團長打包帶走,讓大伙兒沾沾葷腥,補補元氣。」
嚴正「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妥了!不愧是咱01團出來的兵,心裡頭時時刻刻惦記著自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