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更是首當其衝:第一個挨槍子的,準是楊保國——那份放行單,是他親筆簽的;第二個,輪到他李懷德——後勤部歸他管,副主任是他的人,板上釘釘。
這事,是他老丈人昨兒夜裡親口告訴他的。老爺子翻來覆去琢磨了一宿,又接連出門跑了三四趟,結果沒一個人敢接話茬。
這才是李懷德今早腿肚子發軟的根由。直到有人悄悄遞話:這事已劃歸內務部督辦,而軋鋼廠有個廚子,能搭上李青雲的線——他這才急急忙忙趕了過來。
好在上次合作之後,李懷德一直留著心,對傻柱也格外照拂。不然,傻柱哪會這麼爽快,二話不說就帶他進了這道門。
四十七
李懷德嗓音乾澀發緊,像砂紙磨過鐵皮:「三爺,這事的分量我拎得清——真要捅出去,一顆子彈都算賞臉,求您拉兄弟一把,留條活路。」
李青雲指節一下下叩著沙發扶手,節奏沉而鈍,過了好一陣,才抬眼看向傻柱:「柱子哥,廠裡頭,還有誰撞上了這檔子事?」
傻柱搖頭,眉心擰著:「我昨兒夜裡剛聽見風聲,嘴嚴實得很,沒往外漏半個字。可李副廠長既然知道了,楊廠長和聶書記那邊……怕是早有人遞了話。」
李青雲目光一轉,釘在李懷德臉上,意思再明白不過:你這張嘴,到底是被誰撬開的?
李懷德牙關一咬,乾脆掀了底牌:「是我老丈人說的——他那個當兵的老戰友,昨兒半夜打的電話。」
李青雲揚聲一喚:「小羽,進來!」
「小三爺,您吩咐。」小羽應聲推門而入,腰杆筆挺。
「去趟市局,找我小叔和我乾爹。把這條線捋一遍——除了咱們盯得緊,還有誰在摸?是自己人,還是另起爐灶的生面孔?」
「明白!我這就動身。」小羽轉身就走,腳步利落。
李青雲當然清楚那通電話打哪兒來的——不是旁人,正是他乾爹劉東方親自布的局。
他擺這齣戲,本就為唱給有心人聽。戲若不真,價碼怎麼抬得起來?
自打李鎮海坐上內務部行政副主任兼糾察司長的位子,四九城的敵特清查,全歸他一手攥著。
老爺子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先掃淨自家門檻,再管院牆外的落葉。」這話一落,李鎮海就跟上了發條似的,把整座城翻來覆去篩了三遍。
「李副廠長,往後是生是死,全看天意了。」李青雲聲音不高,卻字字壓進骨頭縫裡,「要是還能捂住,咱們尚有餘地排兵布陣;可若已經露了餡……那你這陽間的日子,怕是到頭了。」
話音未落,李懷德身子一軟,重重陷進沙發里,眼神空茫茫的,連呼吸都輕了三分。
屋子裡霎時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
東屋門口忽地探出兩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小不點和鄭喬兒一瞅見傻柱,撒開腳丫子就沖了過來。
「柱雞鍋!柱雞鍋!快跟偶們來!」小不點攥緊傻柱的手腕,踮著腳往壁爐邊拽。
傻柱笑得眼角堆起細紋,由著倆小奶娃牽著,慢悠悠挪到爐火旁。
「柱雞鍋,給偶們烤羊肉串唄!昨兒三鍋烤的,香得人直咽口水!」小不點仰起小臉,手指點著爐架上掛著的鐵鉤和一旁斜插著的烤簽。
傻柱低頭看著眼前兩張粉嫩嫩、瓷娃娃似的小臉,心尖兒都跟著發軟,忙不迭應道:「好嘞!柱子哥這就生火——你們先回屋耍,爐子燙手,挨近了可要燎著小臉蛋兒!」
他如今日子過得熨帖,尤其今早瞧見妹子何雨水——一身絲絨鑲邊羊皮襖,腳踩厚底牛皮棉靴,頭髮梳得光溜,耳垂上還綴著兩粒小小銀丁。誰見了不說一句:這是哪家金尊玉貴養大的姑娘?
怕是那些真正高門大戶的小姐,打扮起來也不過如此。
「柱子哥,多串幾把,雨水和李馨中午也過來吃。考完試了,這幾天先歇著,等放假再回校。」李青雲隨口補了一句。
眼下風向未明,小鬼子還在暗處窺伺,柳家、聶家的事也懸而未決。李青雲心裡亮堂:害他大爺那人,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這幾個丫頭,放身邊才最穩妥。
別看這院子平平無奇,實則暗流涌動——李龍帶的那支精銳守在明處,李家埋下的暗哨更已擴至二十四人,編成整整四支六人小組,晝夜輪值。
正說著,李馨挽著何雨水的手,輕輕巧巧跨進門來。
「三哥,柱子哥,你們聊啥呢?」李馨笑著問。
「姐姐!雨水姐!」小不點耳朵尖,一扭頭,拉著鄭喬兒噔噔噔跑出來。
李懷德抬眼掃過幾個小姑娘的穿戴,心頭猛地一跳:敢這麼招搖地穿出門,這背後究竟是什麼門第?
幾個孩子見屋裡有客,自覺退回東屋。李馨路過案台時,目光不經意掃過靠牆立著的那支西蒙諾夫半自動反坦克狙擊槍,眼神微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半個小時後,小羽推門進來,李懷德一見他,身子猛地一顫,腿腳發軟,幾乎當場跪下去。
他心裡清楚——真正的裁決,這會兒才剛開場。
李青雲抬眼掃過去,聲音乾脆:「有話直說。」
小羽應聲點頭:「確實還有另一撥人盯著這事。是羅老爺子親自點的將,沒動部里的人,調的是六爺糾察司紀律處的精幹力量,再加上市局政保二科,由張揚帶隊。」
李青雲眉梢微揚,脫口而出:「羅爺爺這是要另起爐灶?還專挑人手來盯?」
小羽立刻接上:「劉爺特意交代過——上回二機部那檔子事,羅老爺子記著畢雲濤的帳,這回是沖他來的。」
李青雲輕笑出聲:「老爺子啊,一點面子都不肯讓,這是卯足了勁要扳回一局。」
轉頭看向李懷德,語氣溫和了幾分:「老李啊,你這運氣,還真不是蓋的——命里沒這道坎兒。」
聽他一口一個「老李」,親熱得像自家兄弟,李懷德心頭一松,知道這關算是過了;要是真被端茶送客,那可就不是走人那麼簡單了。
「多謝三爺救命之恩!懷德這條命,往後就是三爺的!」他騰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筆直,字字帶勁。
「三哥三哥!我和寶寶能去院子裡撒個歡不?」鄭喬兒蹦跳著闖進來,小不點卻縮在東屋門口,小腦袋探出半截,眼珠滴溜亂轉。
李青雲笑著捏了捏她鼻尖:「喬兒和寶寶啊,院子可以進,大門不能出。讓你四姐多裹兩層,別凍著小胳膊小腿。」
鄭喬兒用力點頭:「三哥放心!我穿得跟小棉球似的,暖烘烘的!」
李馨笑著拍了小不點屁股一下:「就你機靈,自己不敢開口,偏推你喬兒姐頂前頭。」
李青雲樂了:「四妹,倆孩子在屋裡悶了一上午,放出去透透氣也好。老關著,骨頭都僵了,小孩子嘛,就得滿地跑、使勁跳。」
李馨點頭:「明白啦三哥,你忙正事,我帶她們去。」
李青雲目光一轉,落回李懷德臉上:「老李,你這運道,真叫人嘆服——第二波盯梢的主事人,正是這小丫頭片子的親爹,我六叔。」
「至於市局政保處那邊,你也別怵。那些人,大半是我乾爹和我爸當年一手帶出來的,你只要把話遞到位、禮數做到家,網開一面,不難。」
李懷德長長呼出一口氣,再抬眼望向鄭喬兒時,眼神已全然變了——虔誠、滾燙,幾乎要燒起來。李青雲心裡清楚,若不是礙著人在場,李懷德怕是真要撲通一聲給她磕個響頭。
至於市局政保處那些人?嘴上說「好好說說」,實則哪是靠嘴皮子打動人?人家一句話頂你十車道理,一個眼神就能定乾坤。這點分寸,李懷德心裡門兒清——該燒哪座香、該拜哪尊佛,咱老李,從來都是拎得清的。
「三爺,那……這事接下來,怎麼鋪排?」他壓低聲音,謹慎試探。
李青雲語氣一沉,字字清晰:「你們軋鋼廠,斗得太狠。楊保國爭權奪勢,眼裡沒同志,只認山頭,到處拉幫結派,正事一件不干。」
「對旁人的工作,百般設障、處處拆台;對自己人,審查不查、支持亂支,結果讓敵特鑽了空子——山城支援物資里混進了炸藥,釀成血案。」
「李懷德同志失察在先,雖受楊保國脅迫,情有可原,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該擔的責任,一分不能少。」
「老李,這個說法
「眼下軋鋼廠那幾個搶破頭的位子,你得主動鬆手——人馬扎堆兒,反倒是燙手山芋。」
「老丈人那邊也得提前鋪好路,楊保國一旦倒台,難保沒人趁亂伸手摘果子。」
「最關鍵的還在後頭:哪怕我替你抹得再乾淨,可『勾結敵特、炸毀列車』這頂帽子扣下來,仕途基本就斷了。想翻盤?必須立功,而且是硬邦邦的實績。」
「請三爺指點。」李懷德垂首低眉,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李青雲唇角一挑,笑意卻沒達眼底:「這群小鬼子既然重新搭上了那位副主任,肚子裡肯定揣著別的算盤。你配合柱子哥,把他們釣出來——等他們真動手,組織收網,一鍋端掉,這不就是現成的功勞?」
「這事我先壓著,拖上一陣子沒問題。等你戴罪立功,再把這條線抖出來,合併成鐵案。最差,也是功過相抵。」
「至於『治下不嚴』的責難?小事一樁。頂多讓你在廠長位子上多蹲幾年,將來升遷的門,照樣敞著。」
李懷德略一沉吟,立刻應道:「懷德全明白了!三爺放心,明兒一早我就動起來,上下疏通。只是有些關節拿不準分寸,還得仰仗三爺提點周全。」
李青雲心裡暗笑:這老狐狸嘴上說「拿不準」,實則把話遞到腳邊——怎麼燒香、供誰香火、哪炷香該插在正位,都等著他發號施令呢。
「小意思。」李青雲笑著抬手,「老李,喝茶,趁熱。」
事畢起身,李懷德心知該告辭了——坐等人家端茶送客,未免失了體面。
他端起蓋碗淺啜一口,隨即起身拱手:「全靠三爺照拂,懷德才躲過這場大劫。恕懷德失禮,這就回去連夜籌備。」
李青雲心底滿意:這老傢伙,拎得清。
「行,老李你忙去吧。該走的門子,儘管去跑;碰了釘子,隨時來跟我說。」
「大龍,送李廠長。」李青雲朝門口喚了一聲。
李龍一直候在門邊,側身讓路,伸手一引:「李廠長,請。」
「三爺,懷德告辭!」
人影剛消失在院門,傻柱踱進來,壓低嗓門:「三兒,李懷德這老滑頭,不是盞省油的燈。」
李青雲點點頭,冷笑一聲:「搞政治的,骨頭縫裡都醃著算計,哪來什麼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