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李青雲瞪圓了眼,聾老太太忍不住笑:「三小子,認出來啦?」
瞧見老太太那副得意又繃不住的勁兒,李青雲眼珠一轉,笑著接話:「認出來了,還是老佛爺的心尖尖。」
「敗家老娘們」這五個字剛出口,聾老太太當場卡殼,臉都僵了。
說不樂意吧?人家講得一點沒錯;
可要點頭應承?那可是自家祖上的太后娘娘!
一時之間,老太太只覺嘴裡像含了顆沒剝殼的核桃,又硬又噎,難受得緊。
小不點盯著兩條手持,小胖手一伸,抓起那條綠碧璽的,脆生生行了個萬福禮:「謝謝奈奈!」
小小身子,動作卻一絲不苟,端端正正。
聾老太太眉開眼笑:「好孩子,懂規矩。」
說完,笑呵呵把粉碧璽那條遞給李馨:「大丫頭,拿著。等你出閣那天,老太太再添三十六抬嫁妝,外加一座二進院落。」
李馨趕緊福了一福,聲音清亮:「多謝奶奶。」
論稀罕勁兒,這兩串碧璽十八子,可比那對掐絲牡丹長命鎖金貴百倍不止。可規矩就是規矩——嫡出庶出,差著一道跨不過去的門檻。
再說何雨水,不過是李家抱養來的閨女;鄭喬兒呢,頂多算個掛在族譜上的「記名女兒」。
聾老太太撐著拐杖站起身,嗓門洪亮:「行了,你小子平安無事,老太太這心就落回肚子裡了。今兒露面的這些人手,你也瞧見了,各自蹲守的地界,你也心裡有數——有事,只管招呼!」
話音未落,她已將一枚盤龍紋羊脂白玉佩塞進李青雲掌心。李青雲心頭一熱,立刻明白:這是號令人的信物。
他下意識舉到燈下細瞅,點頭道:「成色絕了,乾隆年的東西。」
聾老太太眼皮一掀,沒好氣地哼道:「這是乾隆爺貼身戴過的,調御前侍衛的腰牌!明安他們祖上,可是從八旗里挑出來的皇陵護軍,代代世襲!」
李青雲心裡清楚,歷朝皇陵衛都是鐵打的軍戶世家,忠字刻進骨頭縫裡。
聽說直到2020年後,遼省還有個村子住著守陵人的後人——至於那份忠心到底剩幾分,誰也說不準;興許是圖國家每年發的幾十萬補助,也未可知。
明安一聽吩咐,當即單膝點地,抱拳低首:「屬下富察氏明安,叩見三爺!」
李青雲伸手一把托住他胳膊,笑得爽利:「兄弟,今非昔比,往後別動不動跪了。」
明安卻還愣在原地,腦瓜子嗡嗡的——他最引以為傲的就是一身硬功夫,可方才三爺指尖剛搭上他肩頭,他渾身筋骨就跟被釘住似的,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活像只被拎脖頸的小雞崽。這身手,簡直嚇人。
聾老太太樂呵呵插話:「明安,你們三爺吃的是公門飯,老禮兒,收起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是,老太太!」明安垂手應聲,語氣恭敬。
「得了,你小子沒事兒,老太太這就回了。哪天得空,來我屋裡坐坐。」老太太邊說邊往外走,步子輕快。
小不點一見要送別,立馬蹦躂上前:「奶奶慢走嗷~等偶回去給您捎好嚼穀嗷~」
聾老太太一聽「奶奶」倆字,眼角笑出褶子,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好孩子,真懂事。」
又扭頭叮囑明安:「明安啊,回去翻翻庫房,我記得還有兩對琺瑯彩金瓶,品相極好,挑一對給寶兒留著玩。」
「是,老太太!」明安響亮應下。
李青雲站在原地,先瞅瞅懷裡仰臉傻樂的小不點,再望望老太太漸行漸遠的背影,心裡直犯嘀咕:
原來愛這東西,真能說轉就轉啊……
送走老太太,李青雲剛踏進屋門,小不點就像顆炮彈,「咚」一聲撞進他懷裡。
「三鍋,給你!」她小手一攤,把那串青翠欲滴的碧璽十八子塞進他手裡。
李青雲笑著揉揉她腦袋:「寶寶,這可是金疙瘩,換多少糖糕、小人書都夠了,真捨得給三哥?」
小不點晃著胖乎乎的小手,滿不在乎:「不怕!偶跟三鍋是一輩子的,放你這兒,才最穩當!」
李青雲搖頭失笑,這小機靈鬼,倒比大人還通透。
他轉頭一看,何雨水正攥著長命鎖、眼巴巴等著遞過來,趕緊擺手:「雨水,你這鎖自己收好。姑娘家大了,總得有件壓箱底的寶貝。」
又轉向鄭喬兒,溫聲補了一句:「喬兒,等六嬸回來,你親手交她保管。三哥就不經手了,省得麻煩。」
話音剛落,鄭喬兒小嘴一扁,「哇」地哭出來:「三哥不要喬兒啦——」
話還沒喊完,人已經撲進他懷裡,小身子直往他衣襟里鑽。
李青雲眨巴兩下眼,徹底懵住:壞了,這下真兜不住了。
直到夜裡,李母領著幾個孩子歸家後,小羽裹著寒風,帶著兩名暗線推門而入。
「小三爺,朝陽那邊動手了,張樹、張森全撂倒了。陳建國那兒,至今沒動靜。」三人捧著李青雲剛沏的熱茶,邊呵氣邊匯報。
李青雲指節輕叩桌面,眉峰微蹙,沉吟半晌,才緩緩開口:
「你去知會大鵬——就用今天那把打我的獵槍。明天陳建國一放人,讓他瞄準張森小腿,『砰』一槍。打不中不打緊,但傷勢必須拿捏住:皮肉破,骨頭不能裂,養個十天半月就能下地。」
小羽先是一怔,隨即咧嘴一笑:「小三爺這是要把今兒挨黑槍的帳,乾淨利落地,算到張家頭上?」
李青雲頷首一笑,聲音低沉卻鋒利:「張森不是素有『三狐』之名嗎?今兒倒要看看,這隻老狐狸,能不能從咱們家鷹隼般的圍獵里溜出去。」
「只要明天槍聲一響,咱們就有了開口的底氣——誰家神槍手狙人,專挑小腿開火?這不等於把破綻端到檯面上來了?」
「你立刻去知會鄭朝陽,等張森中槍滿三小時,馬上再拘他倆。理由就一條:專業狙擊手從不打腿,張森這齣苦肉計,演得太露骨。」
「另外,派人把話散出去——陳玥瑤原本與我兩心相許,陳建國為攀權附貴不惜鋌而走險,張森則因嫉生恨,買兇對我下死手。」
小羽點頭應下,壓低了嗓音:「小三爺,這是逼陳建國當眾亮刀,跟咱們李家徹底撕破臉。」
李青雲目光一沉,緩緩點頭:「野草根不除,逢春便瘋長。他既然踩上了這條血路,就沒資格再留著喘氣。若我不逼他明著翻臉,等我爸回來,說不定真會念舊情,饒他一命。」
話音未落,他已將聾老太太今早親手交予的那枚盤龍玉佩輕輕擱在桌角。青玉泛幽光,蟠龍鱗甲隱現。
「去辦吧,我歇會兒。」說罷,他轉身朝東屋走去,背影單薄,步子卻穩,只是肩線繃得極緊,像一根拉滿未發的弓弦。
小羽沒吭聲,只伸手取過玉佩,指尖摩挲過冰涼龍首。他什麼也沒講,可那一瞬的靜默,已如鐵判書落定——陳建國和陳玥瑤,再無迴旋餘地。
有些事,李青雲不願李家出手;有些血,他寧可自己抹,也不讓家族染上半分。
聾老太太何其通透,早看穿這局裡的刀光火影,才把這塊鎮魂玉留下,替孩子清道。
夜濃如墨,李青雲在夢中蹙眉,一滴淚無聲滑落鬢角,似在悼念,又似在告別。
翌日清晨,劉東方剛踏進辦公室,鄭明便推門而入。
「局長,張林的案子鐵板釘釘了。他住處搜出二百兩國際金條,成色、印記,跟王明輝家起獲的完全一致;更有確鑿證據,坐實他參與王明輝團伙走私倒賣文物。」
「張林全扛下了,沒咬出張金山、張樹,更沒扯上張森。」
「趙政委和杜副局長已簽字,您看下一步怎麼走?」
劉東方嘴角一揚,冷意刺骨:「我簽完字,按程序報部里,申請對張林執行死刑。」
「張樹、張森也別想脫身。三兒遇刺這事,張家就是頭號疑兇——我倒要數數,張金泉幾個兒子,夠不夠填這口深坑。」
「報告!」敲門聲又起。
「進!」劉東方厲聲喝道。
林沖大步跨入,軍姿挺拔:「東城分局鄭朝陽昨日依法傳喚張樹、張森;今晨,陳建國卻擅自越權,將二人當場放行。」
「張森剛邁出分局大門,即遭伏擊——左小腿貫通傷,肌肉撕裂。彈道比對確認,所用槍械與此前襲擊李青雲同志的,同為一支毛瑟98K步槍。」
劉東方冷笑一聲:「把人當瞎子耍呢?哪個頂尖射手會特意打腿?通知鄭朝陽,立刻重拘張樹、張森,嚴審深挖!所有材料匯總成文,速交杜副局長,同步向部里提交申請:即刻暫停陳建國東城分局局長職務。」
「不必送我這兒了。」杜勝利與趙明義並肩進門,腳步沉穩,「林沖,材料一齊,我親自跑一趟部里。然後我坐鎮東城分局——張金山的手,伸得再長,也別想越過我的眼皮子。」
林沖立正答道:「報告杜局!東城分局白玲同志已把全套文書送至市局,她人就在樓下候著。」
杜勝利朗聲一笑:「白玲同志幹得漂亮!巾幗不讓鬚眉!我帶她直奔部里,局裡,就託付給兩位老哥了!」
話音未落,他已攜林沖大步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