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刀笑得直拍大腿:「三弟,你這步棋走得最明白!懂收手,懂藏鋒,比不少幹了幾十年的老油子還透亮。活脫脫像咱族裡八爺爺……整天不理事,牽著他那頭大老虎滿山轉悠。」
李鎮海點點頭,眼裡全是寬慰:「能主動讓權、踏實退下來養著,這份心性,比本事還難得。權柄攥太死,燙手;松一松,反倒沒人挑得出刺。」
李鎮江抿了口茶,緩聲道:「你大哥二哥往前闖,掙的是明面上的軍功與職級;你往後退一步,守的是家裡這根主心骨……一進一退,一剛一韌,李家這盤棋,才算真正落穩了。」
鄭耀先垂眸一笑,輕聲收尾:「你現在這樣最好:無功無過,不爭不搶,安安穩穩積資歷。等風過去,時機到了,順勢接棒,名正言順,誰都說不出半個不字。」
晚風掠過庭院,茶香浮在空氣里,不濃不淡。
李青雲靠在藤椅上,望著眼前幾位長輩,心裡清亮如鏡。
爭一時之名,不如守一段之靜;搶眼前之位,不如蓄長遠之力。心穩,步才穩;守得住分寸,才走得遠。
李家一群爺們許久沒這麼聚著閒話家常了。正事說完,又扯了些零碎事,直聊到晚上八點多,才各自回屋歇息。
1959年,五月一日。
勞動節,天徹底暖了。
四九城的風軟了,陽光溫厚,鋪滿李家大院,人曬在裡頭,骨頭縫都鬆快。
早飯罷,院裡清靜。李青雲照例半倚在躺椅上,手邊一盞熱茶,眯著眼曬太陽,日子過得不緊不慢。
這陣子他徹底退下來,四九城特勤防務的事一概不沾,權柄撒手,公務推乾淨,天天在家喝茶、溜達、陪老人孩子,安生得像一泓靜水,半點稜角也不露。
【叮,今日刷新100元秒殺商品:八寶飯罐頭×5000罐,秒殺價100元。】
冷不丁,一道提示音撞進腦子裡。
李青雲眼皮一抬,心神往系統里一掃,瞧見新刷出來的貨,嘴角立馬往上一提,笑意藏不住。
八寶飯,老輩人過節離不了的吃食,圖個吉利,討個甜頭。主料是圓潤的糯米,再搭上紅棗、蓮子、蜜餞、薏仁、桂花,一層層碼實,反覆蒸透,光是工序就磨人。
地道的老做法還得拌豬油、淋糖鹵……香是真香,糯是真糯,色也亮,甜也正,寓意團圓、安康,年節家宴,少它不得。
每罐一公斤,沉甸甸全是實料,沒摻一星半點虛的。
擱往後,這玩意兒怕是要被控糖的人繞著走;可眼下這年景,精米、蜜餞、白糖樣樣金貴,能敞開來吃上一口,就是實實在在的滋補,頂飽、暖胃、還順心。
念頭剛落,兩箱封得嚴嚴實實的八寶飯罐頭已靜靜擱在石桌上,紙箱板正,甜氣若有若無地浮在空氣里。
他本打算拆幾罐,讓家裡老小先嘗個鮮。
手還沒碰上箱子,遠處就飄來一陣細聲細氣的哭腔,又委屈,又憋不住。
倆丫頭平日嘰嘰喳喳像春雀,今兒全蔫了,眼圈紅得發亮,小肩膀一聳一聳,哭得抽抽噎噎,聽著就揪心。
「三鍋……嗚……三鍋……」
她撲到躺椅邊,仰起濕漉漉的小臉,嗓子哽著,話都說不利索,只一個勁喊人。
李青雲原本懶散的身子骨「騰」一下彈直了,臉上那點閒氣霎時沒了影,只剩滿眼焦灼。
他俯身蹲下,兩手輕托住兩個小胳膊,聲音壓得又低又柔:「寶兒、喬兒,誰惹你們了?跟三哥講,誰欺負咱們小人兒了?」
李寶寶抹著淚,抽抽搭搭:「三鍋……麻麻……要把偶們送上學……」
小喬兒吸著鼻子,嘴撅得能掛油瓶,搶著接話:「三哥!乾娘和我媽說,過兩天就要送我和寶寶去幼兒園!」
李青雲眨了眨眼,一時沒接上話,心裡卻先笑了一聲……好嘛,又來了。
去年這時候,也是這一出。家裡幾位長輩鐵了心要送,他磨了三天嘴皮子,才把事兒攔下來。誰想今年剛開春,又翻出舊帳。
他心裡門兒清:這兩個孩子,真沒必要踏進幼兒園門檻。
聰慧是打小帶著的,這一年多在家,一天也沒荒廢。陳玥瑤教識字,李馨帶算術,雨水陪著讀故事,三百多個字認得穩,百以內加減乘除掐指就算得飛快。論底子,別說幼兒園娃,小學三年級的,未必比得過她們。
更不用說,白老爺子手把手教藥理配伍,聾老太太拿真古董當教具教辨偽,明玉每日晨起帶著扎馬步、練筋骨……文的武的、眼界的、手藝的,一樣沒落下,天天都在長。
再送去那兒學數手指頭、排排坐、聽老師講「小貓怎麼叫」,不是白耗光陰是什麼?
他抬手,拇指輕輕蹭掉李寶寶眼角的淚,又替小喬兒理了理額前濕發,聲音緩下來:「不哭啊,天大的事,也沒咱倆小可憐哭得這麼凶。」
倆丫頭攥緊他胳膊,死活不撒手,一邊搖一邊哼哼:「三哥!我們不去!你幫幫我們!」
李青雲被搖得心口發軟,笑著點頭:「成,這事三哥兜著,板凳不讓坐,小書包不讓背,一個字……不送。」
哄住了人,他一手牽一個,朝後院走去。
廊下,李母和六嬸林桃正坐在竹椅上說話,話頭正繞著入園的事打轉,語氣熟絡自然,顯見是早就商量妥了的。
李青雲走近,嘆了口氣:「媽、六嬸,又提這茬?去年不是說好了,寶寶和喬兒在家挺好,硬往幼兒園塞,圖個啥?」
「熱鬧是熱鬧,可熱鬧完了,啥也沒留下。」他頓了頓,語氣沉下去,「實話說吧,她倆認的字、算的數、懂的道理,比不少正經上學的孩子都多。幼兒園那些,對她們來說,就是一遍遍嚼冷飯……嚼著沒味,還耽誤功夫。」
六嬸林桃笑著擺擺手:「還不是五一剛過,春氣一上來,左鄰右舍的娃子都往幼兒園裡送,學坐、學排隊、學喊老師好。我和你媽合計了又合計,想著喬兒和寶兒也該湊個熱鬧,多跟同齡人搭搭話、跑跑跳跳,總窩在家,怕她們悶出心病來。」
李母輕嘆一聲,把話說得更實些:「可不是嘛。倆孩子天天關在院裡,沒個打打鬧鬧的伴兒,往後見生人縮手縮腳,說話不敢大聲,性子軟得像團棉花……我們當娘的,能不急?」
李青雲沒急著打斷,等她們說完,才慢聲開口:「媽,六嬸,我明白你們的意思,可真不用操這份心。」
「寶兒和喬兒眼下跟著白老爺子認藥材、辨藥性;跟著聾老太太摸瓷器、看包漿;跟著明玉扎馬步、練擒拿。每天晨起背方歌,晌午辨玉器,下午對練拆招,晚上還要默寫《本草經》節選。課表排得比小學老師還密。」
「送去幼兒園?整天坐小板凳、舉小手、唱『小星星』,規矩倒學了一堆,可識不了一個字,分不清一味藥,連蹲馬步都蹲不穩。這時候搶著去『合群』,不是耽誤,是誤事。」
他頓了頓,語氣平緩卻篤定:「合群又不是趕集,差這兩年不算晚。等她們滿七歲,直接插班上二年級都行……那時學校里全是同齡人,想玩多久玩多久。現在才五歲出頭,根子還沒扎穩,硬往熱鬧里推,反倒把底子淘空了。」
「再說那幾個大使館的孩子,您以為她們真打得贏?是人家自己找上門來的……去年冬至到現在,挨揍十四回,回回鼻青臉腫還笑嘻嘻地來討糖吃。寶兒一記掃堂腿,喬兒一個鎖喉反擰,人高馬大的愣是跪地上直哼哼。」
「您琢磨琢磨:就這倆丫頭要是進了幼兒園,老師剛喊『排隊』,她倆怕是先把滑梯拆了當兵器,再把鞦韆架掰彎練臂力……園長怕是要連夜寫辭職信。」
李寶寶聽見「辭職信」仨字,立刻踮腳拍手:「三哥說對啦!那幾個傻大個,揍一遍不長記性,就得揍十四遍!十七遍也行!」
小喬兒仰著小臉,鼻尖還掛著淚珠,嘴卻撅得老高:「他們搶我辣條!還偷看我畫的藏寶圖!活該被踹!」
六嬸林桃和李母互相看了一眼,心裡早鬆了半截……孩子學得什麼、學到哪一步,她們天天瞧著,門兒清。所謂「怕孤單」,不過是當娘的嘴上掛念,心裡其實門兒清:這倆丫頭,壓根兒沒空孤單。
聽李青雲這麼一樁樁掰開講透,六嬸笑出聲來,肩膀直抖:「成成成,聽你的!也就你能把她們管得服服帖帖,換別人?哄不住,也教不動。」
李母佯裝板臉,瞪了兩個小傢伙一眼:「揍人還理直氣壯?回家抄十遍《弟子規》!」轉頭又沖六嬸眨眼:「不過三兒這話實在……真送去了,咱倆別干別的了,專程蹲幼兒園門口,挨家挨戶給人賠笑臉、遞水果罐頭吧。」
話音未落,李寶寶眼眶裡的淚珠子還在晃,嘴角已經翹到耳根;小喬兒吸溜著鼻子,一把攥緊李青雲的衣角,指尖都泛白了,小身子直往他腿邊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