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
「你就是北涼王,那個把寡人的天下攪得雞犬不寧的亂臣賊子?」
老皇帝死死盯著城頭上的寧遠,灰白的長髮在風中翻卷,像一頭髮怒的老獅。
寧遠昂著頭,冷笑了一聲。
「亂臣賊子?」
「老皇帝,你但凡是個明君,我謝你八輩祖宗。」
「咱也用不著帶著幾十萬兄弟殺到幽州來,我就在漠河村種種地,打打獵,過我想過的日子。」
他向前踏出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可你是嗎?」
「你要是明君,這滿天下的諸侯,怎麼會一個一個都造你的反?」
老皇帝目光陰沉:「寧遠,寡人給過你幾次機會,你現在放下兵器,寡人保證,天下太平。」
「咱們沒有必要在這裡流血,沒有必要讓更多無辜的百姓,死在戰場上。」
「哈哈哈……」
寧遠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城頭上炸開,越傳越遠,像悶雷一般,在整片四象城上空來回滾動。
笑聲中,老皇帝胯下的戰馬猛地後退了兩步。
不只是他的馬。
大幹軍陣之中,成片成片的戰馬忽然驚恐地昂起頭來。
馬鬃狂舞,眼珠子瞪得滾圓,四蹄不停地往後倒騰。
那些身經百戰的騎兵不得不用盡全力拉扯韁繩,可馬還是怕,怕得像面對什麼天敵。
城內,百姓們也聽見了那笑聲。
成百上千的人從斷牆後面湧出來,從巷子裡擠出來,從廢墟中爬出來。
他們渾身是泥,滿臉是淚,卻拼命仰起頭,看向城頭上那道高大的黑色背影。
天穹之上,黑雲翻湧。
雨還沒停,雲層卻像被一隻大手攪動起來,慢慢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無邊的旋渦。
似乎就連神也來見證這片大地新王的誕生。
寧遠猛地睜開雙眼。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有了一種錯覺。
黑雲旋渦的正中央,一頭通體烏黑的五爪巨龍破雲而出,盤踞在四象城上空,龍首低垂,俯瞰著城外那鋪天蓋地的敵軍。
大幹兵馬的戰馬再也撐不住了。
一匹接一匹地往後退,馬腿打著顫,有的直接前蹄一軟,跪在了地上。
騎兵們臉色煞白,拼命拉著韁繩,可根本控制不住。
老皇帝猛地抬起頭,灰白長發被狂風卷得亂舞。
他的身上,也轟然炸開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種氣息沉凝而古老,像一座深埋了千年的帝王陵寢,在這一刻崩裂開來。
城外,一頭黑龍拔地而起。
那黑龍虛無縹緲,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威壓,與四象城上空的烏金巨龍遙遙對峙。
狂風轟然大作了。
所有人仰頭看著這一幕,已經分不清是幻覺,還是真實。
老皇帝眯起眼睛,看著寧遠,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這小子,竟已經成長到這種地步了。
「當真,非要自相殘殺不可?」老皇帝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寧遠冷笑:「你有的選,至少現在,你還有的選。」
「怎麼選?」
「投降,剛給老子滾到一邊去,等我把這幫倭寇全宰了,我讓你解甲歸田,留你一條命。」
「你算個什麼東西!」
一道尖厲的聲音從陣中炸開。
東瀛天皇德川慶次郎策馬衝出,滿臉怒色,一把抽出武士刀,指向寧遠:
「我東瀛,戰無不勝!你打不贏我們!」
寧遠微微偏頭,斜睨了他一眼。
「老子讓你說話了嗎?」
瞬間,反手取下背後的複合弓。
德川慶次郎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你我相隔足有五百步!你當我東瀛人沒玩過弓箭?五百步,你怎麼可能射得中!」
他的笑聲還在戰場上空迴蕩。
寧遠沒有回答。
搭箭,拉弦,鬆手。
「嘣!」
弓弦崩響。
箭離弦的瞬間,箭杆周圍的雨幕都被氣浪撕開,所過之處,雨滴向兩側飛濺,拉出一道筆直的白色水線。
五百步……
箭矢快得沒有人眼能追上。
德川慶次郎的笑聲還沒有落,他的瞳孔里,寒芒的箭鏃已經放大到了極致。
下一刻。
死!
「噗嗤!」
箭矢從他前額射入,從後腦穿出。
鮮血和腦漿一起爆開,像一朵在雨中炸開的紅花。
德川慶次郎的腦袋猛地向後一仰,整個人的身體還僵在馬背上,過了兩秒,才從馬背轟然栽下。
戰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天皇……天皇死了!」
「天皇死了!」
東瀛陣中轟然大亂。
有人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有人抄起武士刀,紅著眼睛就要往前沖。
「殺——!」
老皇帝猛地抽出佩劍。
一聲令下,大幹軍和東瀛軍同時發動了總攻。
步兵如潮水,騎兵如山洪,數萬兵馬在雨幕中朝著四象城轟然衝來。
寧遠緩緩放下複合弓。
他抬起頭,望著那鋪天蓋地的敵軍,胸中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鎮北軍何在!」
「在!」
數萬人的回應從城中每一個角落炸開,聲音匯聚在一起,迴蕩在幽州上空,經久不散。
寧遠陌刀一翻,刀鋒指天。
「最後一戰了!」
「都他媽給老子活著,一起回家!」
「殺——!」
「殺啊——!」
鎮北軍從城中傾瀉而出。
黑甲如潮,刀槍如林。
兩股洪流在雨中的四象城外轟然對撞。
薛紅衣沖在最前。
她今天依舊穿著那身紅衣,高馬尾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和脖子上。
馬槊橫握,殺氣騰騰。
她那雙鳳眸穿透重重敵影,死死鎖在老皇帝身上,情緒再也無法壓制了。
「老皇帝!可還記得我!」
老皇帝聞聲看去,瞳孔微縮。
她縱馬挺槊,連挑數人,紅衣在血雨腥風中獵獵翻卷,像一團燃燒的烈火,直直地朝老皇帝的方向撲去。
「我乃薛家之女!」
「薛紅衣!」
她嘶聲怒吼,馬槊橫掃,將一名衝上來的東瀛武士連人帶馬拍翻在地。
「爹!娘!」
「薛家滿門忠烈!今日,女兒給你們報仇了!」
「還有我!」
白劍南從側翼殺出,長劍翻飛,血光崩現。
他追隨皇室十幾年,到頭來,為掩蓋太子勾結韃子的醜事,白家滿門被滅。
「我一家老小,在天上看著呢!」
「還有我!」
騰禹催馬殺出,騰家大軍緊隨其後。
塔娜:「我!」
「還有我!」
周窮、王猛,一個接一個地衝出來。
戰馬踏碎泥漿,刀槍撕裂雨幕。
無數武將同時催馬,從鎮北軍陣中殺出,並駕齊驅,齊齊沖向前方。
那一刻,薛紅衣忽然恍惚了。
她看到了胡巴。
看到了猴子。
看到了楊忠。
看到了那些已經死去的、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們,他們騎著馬,握著刀,就在她身邊,和她一起衝鋒。
「你們……也來了嗎?」薛紅衣鼻子一酸。
胡巴回頭看了她一眼。
猴子也回頭了。
楊忠也回頭了。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同時舉起了刀,朝著前方,怒吼出同一個字。
「殺啊!」
「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