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北方的天際線,那道黑線還在擴張。
馬蹄如雷,撕裂了最後的晨曦。
無數高大的迷糊黑影,宛若一道曙光,當晨曦落在森冷的甲冑上,泛著金屬的簫殺廣州的。
是輕騎軍。
是鎮北軍的輕騎軍!
鋪天蓋地的鐵騎從雨里沖了出來。
沒有人喊,沒有號角。
只有爆發前夕的最後沉默。
數萬鎮北軍就那麼壓了上來,馬蹄踏著泥漿,雨水順著他們鐵盔的邊沿往下淌,臉上全是一個表情。
沒有表情。
劉三兒躺在城頭上,還沒有死。
他的視線已經模糊了,只看見北邊湧來的那片黑色,耳朵里嗡鳴得厲害,可那萬千馬蹄聲還是將他從絕境之中拉回了晨曦的籠罩光暈之中。
他想笑,一雙沾滿泥水的靴子忽然停在他身邊。
有人蹲下來,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傷口,回頭吼了一聲:「這個還活著!帶走!」
劉三兒終於撐不住,眼前一黑。
城內。
炮火把西面的城牆炸塌了一截。
百姓們像受驚的羊群,擠在斷牆後面,沒處跑,也沒處躲。
有孩子的哭聲被雨聲蓋住,有婦人把臉埋進丈夫懷裡,全身都在抖。
一隊黑甲騎兵從北門方向踏雨而來。
馬蹄聲在石板街上炸開,像平地驚雷。
為首之人翻身下馬。
他披著一件已經濕透的黑色戰袍,腳踩在泥里,臉上的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走到人群前,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恐的臉,最後落在最前面一個婦人懷中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不過四五歲,小臉凍得發青,身子一個勁地往母親懷裡縮。
寧遠蹲了下來。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著的餅子,遞了過去。
那餅子還是熱的,油紙外滲出了一層油亮的光。
孩子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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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遠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把餅子塞進孩子小手裡。
他抬起頭,看向驚魂未定的人群。
「我是鎮北軍。」
「我來解放大家了。」
「別怕,這一仗,沒人能打進來。」
眾人迷茫,面面相覷。
一個老漢拄著拐,哆嗦著問:「你……你們真是鎮北軍?鎮北軍怎麼會來這兒……這、這是幽州啊……」
「就是來幽州,」寧遠微笑。」
忽然,人群中一個年輕男人擠了出來。
他臉上全是泥,看了看寧遠,又看了看城門外那片黑壓壓的軍陣,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鎮北軍……鎮北軍終於來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重重磕進泥水裡,哭得渾身都在顫抖。
「寧王!救救我們!求求您救救我們吧!」
「我們沒想太多,真的沒想太多!」
「就是想安安穩穩種點莊稼,踏踏實實過日子!」
「可今天這個打,明天那個打,我們……我們連自己種出來的糧食都吃不上一口啊!」
更多人圍了過來。
「寧王!我也想去北涼!我聽說北涼有地種,有糧吃!我要活著!我不想死!」
「寧王!帶上我們吧!」
「求寧王收留!」
成百上千的百姓跪在泥水裡,黑壓壓地伏了一片。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寧遠。
寧遠看著烏泱泱的百姓跪在自己面前。
那不是畏懼,而是想要活命,把他當做了最後的希望。
他原本只想護住一方百姓,給他們一片安穩的土地。
可如今,這麼多人,從幽州,從草原,從這天下各地,都朝著他伸出了手。
這責任很重。
重得他肩頭都像壓了千鈞。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從那一張張被雨水打濕的臉上掃過去。
「不用去北涼。」
人群一怔。
有人嘴唇哆嗦了一下,以為被拒絕了。
寧遠的聲音接著響起:「我會解放所有地方。」
「到那時候,這片神州大地上,人人都可以有地種,有糧吃,有房子住。」
「你們,哪裡都不用去。」
現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一道堤壩被徹底沖潰了。
哭聲、嚎聲、磕頭聲,混著大雨一起砸在地上。
無數人伏下身子,朝著寧遠拼命磕頭。
「請寧王出戰!驅逐異族!」
「請寧王出戰!」
「請寧王出戰!」
聲音越來越大,像海嘯在城池上激盪著。
寧遠翻身上馬,調轉馬頭,看向城門方向,眼神戰意盎然:
「別亂跑,等我帶你們回家。」
「天黑之前,我給大家一個交代。」
說完,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四蹄砸進泥水裡,朝著城門方向衝去。
城門外。
羽家軍已經撐不住了。
城牆多處被炸塌,東瀛火槍隊已經衝進了甬道。
大乾兵卒像潮水一樣從缺口處湧進來,刀光翻卷,把羽家的殘兵一層一層地往裡壓。
一個羽家兵卒從死人堆里爬了起來。
他渾身是血,半張臉被火藥熏成了黑的。
他站在甬道中間,聽著耳邊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那裡,是正在拼命逃散的百姓。
又看了一眼身側的屍體。
那些都是他同鄉的年輕人,昨天還在一起分餅,現在全躺在地上,有的連腦袋都找不到了。
他耳朵里全是嗡鳴。
可他還是把刀從地上拔了起來。
「來啊!狗日的來啊!」
他嘶吼著,一個人舉著刀,朝那黑壓壓的大乾兵馬沖了過去。
刀光如潮。
就在敵軍即將把他淹沒的一刻,一聲尖嘯劃破雨幕。
一顆炮彈從他頭頂掠過,帶著火光和濃煙,狠狠砸進了敵陣中央。
「轟!」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大乾兵卒被炸飛起來,碎肉和泥水一起飛濺。
那羽家兵卒愣在原地。
他寸寸轉過頭。
北邊,烏泱泱的黑甲鎮北軍,已經殺了過來。
「兄弟,幹得不錯!有種!」
一馬當先衝到他身邊,是個年輕的鎮北軍先鋒騎。
他沖他豎起刀柄,咧嘴笑了一下,臉上全是雨水和血。
無數鎮北軍的目光從旁邊掠過,落在他身上。
羽家兵卒恍然,猛然意識到了什麼,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他們曾經是敵人。
可現在,這些人看他的眼神里,沒有敵意,只有肯定。
「退下吧。」那先鋒騎拍了拍他的肩,「接下來,交給我們。」
說完,他一夾馬腹,帶著身後數不清的黑甲騎兵,轟然撞進了敵陣。
鎮北軍和大乾兵馬,在雨中的幽州城下,轟然碰撞在了一起。
刀槍相擊,血光沖天。
雨夜裡,只有殺聲,沒有別的。
城外高坡上。
老皇帝騎在馬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鎮北軍為什麼會到這裡?」
「另一批羽家軍不是在跟他們打嗎?」
他身旁的斥候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道聲音忽然在城頭上響起。
「老皇帝。」
老皇帝猛然抬頭。
城頭上,黑甲被雨水澆得發亮。
寧遠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終於見到你本尊了。」
「今天,就在這裡做個了斷吧。」
老皇帝眯起眼,冷聲道:「你是何人?」
寧遠從背後取下那把通體漆黑的複合弓,箭矢搭在弦上。
「我啊?」
他笑了一下。
「不過是一個,區區獵戶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