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兄弟們,最後一戰了,一起回家啊!」
城門外,兩股洪流轟然對撞。
那是真正的碰撞。
數千匹戰馬正面沖在一起,馬頭撞馬頭,肩膀撞肩膀,骨頭斷裂的聲音和泥水爆開的聲音同時炸響。
泥漿被震起一人多高,混著血水向四面八方潑灑,像大地被捅穿了一個口子。
刀槍相擊,火星在雨幕中迸濺,在戰場上轟然炸開。
城內,沈君臨被親衛推著出來。
「寧遠!」
他昂起頭,看向正朝城下走去的寧遠,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寧遠腳步一頓,回頭:「岳父,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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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臨神情凝重,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喉嚨里,極難啟齒。
城外喊殺聲震天,可在兩人之間,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壁,什麼都聽不真切。
「你……可以不去嗎?」
寧遠皺眉:「為何?」
「這一戰,已經用不著你親自上了。」
沈君臨看著他,語氣有意思懇求,「你是未來這天下的皇帝,你該站在後面督戰。」
寧遠臉色沉了下來。
他猛地抽回手,向後退了一步。
「做不到。」
「就差這最後一步了!真的就是最後一步!」
沈君臨提高了聲音,蒼白的臉上因激動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紅。
「咳咳咳……這天下你已經唾手可得!」
「戰場混亂,刀槍無眼,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你聽我一句,就在這裡督戰。」
「等這一戰結束,你就是這天下的主人!」
寧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冷得嚇人。
「這天下,我寧遠從來就沒想要過。」
「以前我是獵戶,現在我也一樣可以回去當我的獵戶。」
「我能走到今天,是兄弟們用命抬我上來的。」
「他們從漠河村就跟著我,一條命一條命地拼,才拼到今天這個位置。」
「如今最後一仗了,我寧遠要是連跟他們並肩站在前頭的膽子都沒有,那當初我就不該帶他們造反。」
「你說得對,我也許會死。」
「可只要我躲在後面,就算這天下打下來了,我也不會開心。」
「龍椅太高,太冷,我寧遠就是個泥腿子,還是喜歡跟兄弟們插科打諢在一起。」
「寧遠,你回來!」
沈君臨又喊,可寧遠已經翻身上馬,雙腿猛地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像一道黑色的箭,射出了城門。
「最後一次了,信我!」
城外,薛紅衣已經殺進了大陣深處。
「狗皇帝!!!」
她一聲暴喝,高馬尾在雨中橫飛,馬槊如龍,每一槍刺出去必有人落馬。
紅衣翻卷之處,敵人成片成片地倒下。
「紅衣姐,我來助你!」
右側叱喝震天,塔娜手持陌刀殺出。
她本就力大無窮,此刻全力施為,陌刀掃過之處,大乾兵卒連人帶馬被劈得橫飛出去,硬生生在亂軍中開出一條血路。
「我也來!」
白劍南從左側殺出,長劍連斬,將幾名撲向薛紅衣的東瀛武士劈翻在地。
縱馬擋在薛紅衣身前,「一起沖!」。
薛紅衣眼眶一熱。
當年一切從薛紅衣開始,今日也要從薛紅衣開始結束。
她只覺渾身血液都在燃燒,胸中戰意像被澆了油的烈火,怎麼壓都壓不住。
腦海中翻湧起那個黑風嶺上的夜晚,土匪山寨被破,那個男人站在火光里,朝她伸出手。
「做我女人,我保你無恙。」
「薛將軍,臨門一腳了,小心點?」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帶著幾分痞氣,卻藏不住的關心。
薛紅衣薄唇微揚。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來了。
「寧王來了!寧王也來了!」
鎮北軍陣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隨著寧遠加入戰場,衝鋒之勢陡然又猛了不少。
大乾的先鋒輕騎像被一柄燒紅的鐵錘砸中,成片成片地橫飛出去,根本擋不住。
寧遠殺到薛紅衣身邊,目光如電,穿過層層敵影,落在後方已經有些慌亂的老皇帝身上。
「還記得我許給你的諾言嗎?」
他的聲音不大,像在跟空氣說話。
薛紅衣拼命點頭:「記得!」
「你說過,會替我報殺父之仇。」
「現在王氏已經死了,」寧遠笑了笑,「再殺了老皇帝,我是不是就能當薛家女婿了?」
薛紅衣鼻子一酸,重重一點頭。
「嗯。」
寧遠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體內爐火翻湧,氣血加速燃燒。
四肢百骸像被扔進了一口燒紅的鐵爐,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轟鳴。
這是以壽命為代價的燃燒。
可這一戰,不能敗。
寧遠胯下那匹黑馬陡然瞪圓了眼珠子,馬身肌肉高高鼓起,像要撐破皮甲。
下一刻,寧遠猛地睜開雙眼,全身血霧翻湧而出,在雨中騰起一團猩紅的蒸汽。
「兄弟們!」
「跟緊我!」
「打完這一戰——」
「一起回家啊!」
戰馬長嘶,一騎絕塵。
寧遠連人帶馬,一頭扎進了大乾軍陣最深處。
陌刀一翻,寒光暴漲,眼前黑壓壓的敵軍防禦線前世劈開,人仰馬翻,血浪滔天。
「一起!回家!」
戰場上忽然靜了。
沒有嘶吼,沒有金鐵交鳴,甚至聞不到血腥味。
寧遠只是全力催動爐火,瘋狂揮刀。
前方不再是大乾兵馬。
他像在劈砍一塊永恆的夜幕。
黑色的,沒有盡頭的夜幕。
然後,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
「寧遠?」
「寧遠?」
那聲音熟悉而激動,從四面八方湧來,像從另一個世界穿透而來。
「醫生!醫生你們快來!快看看這是怎麼回事!我兒子這是怎麼了!」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在黑暗的每個角落裡迴蕩著。
黑暗撕裂,刺目的白晝燈光鑽進了寧遠的眼睛之中。
寧遠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緊接著身邊傳來鞋子才在冷硬瓷磚的聲音,一股難聞而熟悉的福馬林刺鼻氣味兒湧進了鼻腔。
「醫生,我兒子剛剛眼睛動了動,他是不是醒了,你看看!」
一個低沉男人的聲音激動響起:「等等,患者好像有甦醒的跡象。」
寧遠睜開了眼睛,眼前出現一個頭髮蓬亂,滿臉鬍子的男人。
是他父親「寧正國。」
「我……這是在哪兒?」寧遠想要去扯掉身上的管子,可卻被四周的幾名護士拉住了。
「恭喜啊恭喜,你守了你兒子這麼久,他終於是醒了。」
寧正國哇的哭了起來,趴在寧遠的身上雙肩劇烈抖動了起來。
「兒子,是爸對不起你,沒有看好你,我真的以為你就這麼死了你知道嗎?」
寧遠躺在墊起來的枕頭上,才明白了怎麼一回事。
當初自己老媽想要把他活生生給掐死,清醒過來的她最終承受不住壓力,從家裡的別墅跳了下去,選擇徹底結束自己的性命。
寧遠再一次睜開眼睛已經是三年後,寧正國將家裡能買的產業都賣了,一直維持著寧遠的生命體徵。
「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寧遠臉頰消瘦,虛弱的看向窗戶外。
清晨的一縷縷陽光折射了進來,落在床邊,瓷磚更加白的嚇人。
寧正國抹了一把眼淚,深深吸口氣起身擠出笑容:「兒子,你好好休息,爸去給你弄點葡萄糖水。」
看著寧正國的背影,也不再挺拔高大,好像老了很多。
誰曾想,曾經的他在官場如魚得水,多少人追捧著他。
還真是物是人非啊。
寧遠吃力將雙腿挪動到了床邊,正欲下床,雙腿一軟整個人結結實實倒在了地上。
他跑到窗戶旁邊,用盡全身力氣掙紮起身,下巴撐在窗戶沿邊,將整個腦袋送到了外邊。
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醫院外邊街道,小販叫賣,一切都顯得那麼熟悉卻顯得無比陌生。
寧遠忽然聽到樓下傳來自己老爹寧正國的聲音,他正在跟寧遠的主治醫生談話。
「劉醫生,你看能不能寬鬆幾天,我想想法子?」
「不行啊,你欠醫院的錢已經夠多了,說實話,若不是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
「我不管!」寧正國忽然暴跳如雷,激動道:「我就這麼一個親人了,我除了寧遠我什麼都沒有了。」
「他後續康復的錢,你得幫我啊老劉。」
「抱歉,我真的已經仁至義盡了。」
然後就是傳來寧正國絕望的低聲抽泣。
寧遠長嘆一聲,微風徐徐,帶著一絲陽光久違為氣味兒。
一時間,寧遠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這世界自己活著,好像依然是拖累別人啊。
清晨時分,寧正國擦了擦眼角淚水,撐著門框站了起來。
下一刻……
「砰!」
寧遠縱身一躍,從三樓病房一躍而下,當場砸死在了寧正國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