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炎僵王被劈成一具焦炭的那一刻,這片谷底的結局,其實就已經定了。
沒有了紫炎僵王,剩下的紫炎黑僵,自然更加不可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林青雲身形落地,抬手遙遙一指,那些被赤雷血界強化過的妖魂便再度撲了出去。
它們黑壓壓地貼在黑僵群上,撕咬、纏繞,纏得那些黑僵連轉個身都困難。
原本還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轉眼之間就被吞掉了大半。
剩下那些見勢頭不對,轉身就想往陰氣深處鑽。
林青雲懶得再追,隨手幾道血色雷電甩出去。
雷光貼著地面橫掃而過,將那些漏網的黑僵一頭頭劈翻在地。
至此,整片區域內的紫炎黑僵,被徹底清理乾淨。
谷底重歸死寂。
方才那種嘶吼與廝殺的聲音,一下子全沒了。
只剩下水池邊殘餘的紫焰偶爾噼啪一聲,和山壁上一塊碎石滾落的動靜。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混著陰氣特有的腥冷,嗆得人喉嚨發緊。那些被妖魂撕碎的紫炎黑僵碎軀散落在碎石間,暗色的血水順著石縫淌進水塘,連水面都安靜了下來。
沈青梧再也撐不住了。
她手裡的兵刃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雙腿一軟,無力地癱坐下去。
劫後餘生的那股脫力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壓得她連腰都直不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肺里像是在燒。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抖得厲害,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
她想開口叫一聲誰的名字,喉嚨卻幹得發不出聲,只能張著嘴,一口一口地喘。
活下來了。
她抬起頭,越過滿地的狼藉,看向遠處那道身影。
她到現在都沒弄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人形,卻通體妖力,隨手就能喚出漫天妖魂,幾招之間把一頭半步九品的陰物劈成了焦炭。
這樣的人物,她以前只在門中長老的傳聞里聽過,那些傳聞中的凶獸名號,她當時聽著只當故事,如今卻實打實地站在她眼前。
而此刻,他已經不再看她們了。
林青雲解決掉最後一頭黑僵之後,便不再管沈青梧等人,目光一轉,落在了黑水池中央的那株黑蓮上。
那可是個好寶貝。
先前打得急,他還沒來得及細看。
此刻離得近了,更能感覺到那株黑蓮上流轉的靈氣,濃得沉沉往下墜,光是立在那裡,就讓四周的陰氣都退開了半圈。
池底那些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黑水,都在蓮根旁繞成了一個緩慢的旋。
他心裡飛快地掂量了一下。
這東西有什麼用,他暫時是真不知道,可他行走多年,看寶貝的眼力還是有的。
這種天材地寶,先拿下來准不虧;實在研究不出門道,拿出去賣了換靈石,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這年頭,靈石可實在得多。
打定主意,他抬腳朝水池走去。
黑水被他的妖力逼開,那株黑蓮露在寒氣里,花瓣一層層地蜷曲著,泛著幽幽的微光。
谷底殘餘的陰氣順著池沿打轉,唯獨蓮心那一點光亮,浮在死氣最重的地方,反而最是扎眼。
林青雲探手一抓,連著根須一併提起,隨手一收,便將它收入囊中。
從頭到尾,他連猶豫都沒有猶豫一下。
那株黑蓮被收走的瞬間,池面輕輕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熄了下去。
看到這一幕,沈青梧頓時急了。那株蓮長在池心不知多少年,是他們一隊人豁出性命才等到的機會,就這麼被人一把抓走,她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腿卻軟得不聽使喚,只能半撐著地,沖那道背影急急地喊了一聲:「道……道友……那是我們先發現的!」
這一聲喊出來,她自己心裡都在打顫。
方才那副親傳弟子的架子,到了這個時候半點都用不上,她的聲音抖得連自己都覺得丟人。
可她沒有別的辦法。為了這株噬靈黑蓮,赤霞谷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只有她最清楚——那些倒在黑水池邊的同門,那一路走來的死傷,全都押在這一株上。
若是就這麼被人當面拿走,那這一趟下來,死了這麼多人,就只能算是一場空。
林青雲連頭都沒回。
「你們先發現的就是你們的嗎?」
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刀。
沈青梧被噎得一窒。
「若是我沒有路過,你們現在已經是一群屍體了。」
「能出手救下你們,也算我仁至義盡。」
三句話,不輕不重地砸下來。
沈青梧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有多麼愚蠢。
人家剛剛替她們清了場,把她們從死路上撈回來,她轉頭就去跟人爭一件寶物,說出去,理虧的只能是自己。
可她實在不甘心。
噬靈黑蓮對她格外重要,重要到她連回宗門都沒法交代。
就這麼錯過,她這輩子都不會甘心。
她咬了咬牙,硬生生把心裡那點火氣咽了回去。
再開口時,她的語氣已經軟了下來,軟得像換了一個人:「抱歉道友,是青梧失言了,感謝道友的救命之恩,只是那噬靈黑蓮對我格外重要,還望道友割愛……」
她微微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水光,聲音壓得又低又軟,那副絕美的容顏配上此刻柔弱的神情,倒是頗有殺傷力。
換作在宗門裡,她只要露出這副樣子,多半想要什麼都有人雙手奉上。
可換作旁人,怕是早就心軟了。
可那道背影動都沒動。
沈青梧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索性把身份也亮了出來:「我是赤霞谷的親傳弟子!若是道友願意割愛,青梧會奉上比那噬靈黑蓮更貴重的謝禮!」
這一次,林青雲才終於把頭轉了過來。
他上下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這話才算說得過去。」
沈青梧心裡一喜。
可下一句,就讓她臉上的喜色僵住了。
「不過那也要等你拿得出來才能有的商量。」
「現在恐怕把你賣了都湊不出來吧。」
沈青梧的貝齒輕輕咬住紅唇。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找不出來。
赤霞谷親傳弟子這個身份,在門中拿出去的確好用,可在這片深淵裡,在這頭妖獸面前,好像什麼都不是。
她垂下頭,指尖摳著地上的碎石,一句話也沒有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