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旁的中年人終於撐不住了。
他猛地扔掉手裡那柄寶兵,哐當一聲砸在石頭上。
那柄跟隨他多年的兵器滾了兩圈,停在碎石堆里,再沒人去管。
緊接著,他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整個人弓成一團,重重栽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起來。
他倒在地上翻滾,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指節死死摳著頭皮,摳得那片皮肉都翻了起來,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疼……好疼!!」
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混蛋,從我的腦子裡滾出去!!」
他一邊吼,一邊拿頭去撞地,撞得額角很快就滲出血來。
沈青梧被那一聲聲悶響震得心裡發慌,卻連上前攔一下都不敢。
可下一瞬,他的吼聲忽然一頓,嗓子裡換了另外一種調子,又啞又陰,慢悠悠地響了起來。
「桀桀桀,我佛慈悲,施主放棄抵抗吧。」
「越是掙扎,越是痛苦啊。」
兩種聲音,出自同一張嘴。
前一句還是他自己的嘶吼,後一句就換成了那種又啞又陰的調子,中間連個停頓都沒有,聽得人後背發涼。
他的神情也跟著變得陰晴不定,一會兒五官扭曲,滿臉猙獰得要吃人,衝著空地破口大罵;一會兒又舒展開來,嘴角掛著一副悲憫的作態,仿佛換了個人。他就那樣蜷在地上,一個人自言自語,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看到仿佛精神分裂的中年人,沈青梧頓時慌了。
如此詭異的情況,她之前從來沒見過。
門中授業的長老講過陰物、講過邪祟,可從沒講過,一個大活人會變成這樣——上一刻還是自己的師叔,下一刻就像被什麼東西鑽進了腦子裡,跟人搶著一張嘴說話。
她甚至不知道該衝上去按住他,還是該遠遠地避開。
她張了張嘴,卻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她想伸手去扶,指尖剛碰到師叔的袖口,就被他猛地一甩,險些連人帶膝摔在地上。
慌亂之間,她抬起頭,看向遠處的林青雲。
眼下,似乎只有這個神秘的妖獸,能夠幫助她們了。
她心裡清楚,這話說出來有多荒唐——向一頭不知底細的凶獸求助。可她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中年人的異狀,被林青雲盡收眼底。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不出意外,又是那名修煉了葬天經的神秘人所為。
他在深淵中碰上的每一樁詭事,背後都隱約有同一個影子。這個影子他追了一路,如今終於又遞上了一條線索。
依仗著八品武者的修為,這名中年人還能多撐一段時間,不至於被當場控制。
八品的底子擺在那裡,神魂再被啃食,也總還能剩下幾分自主。
可眼下的形勢,似乎對他非常不利了。
那股力量正在一點一點啃食他的神魂,像是要把他從這具軀殼裡生生剔出去。
那兩種聲音在他嘴裡翻來覆去,每翻一次,他臉上的神光就暗一分。
那是神魂被一寸一寸吞掉的樣子,他在一旁看著,比誰都熟悉。
「師叔!師叔……你怎麼了……」
沈青梧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她膝行著挪過去,卻又不敢碰他,只能跪在一旁,手足無措地看著。
「這位道友,求您救救我師叔吧……」
她轉過頭,朝著那道背影喊,聲音抖得不成調。
她這一輩子,從沒這樣低聲下氣地求過誰。
「青梧願意做任何事。」
這一刻,沈青梧徹底絕望了。
平日裡在宗門內,她是高高在上的親傳弟子,師父寵著,同門捧著,即便說不上橫著走,那也是被萬人敬仰的存在。
她也一直以為,自己這一身修為和這個身份,走到哪裡都夠用。
可來到這裡,她才發現自己是多麼弱小,多麼的無助。
這一路上,她救不了任何人。
師弟護不住,同門攔不下,如今連師叔都要眼睜睜看著被人奪去神智。
她那點自以為是的驕傲,在這片深淵裡碎得乾乾淨淨。
現在,所有的希望,都被她寄托在了林青雲的身上。
她甚至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從哪裡來,只知道這是她此刻唯一還能抓住的東西。
林青雲沉默了片刻,終於動了。那幾息沉默里,沈青梧連呼吸都不敢放重,只覺得時間漫長得要把人磨碎。
看到林青雲動了,沈青梧的眼眸猛地亮起,那張悽美的臉上掛上一抹笑容,仿若曇花綻放。
他緩緩朝著中年人走來,腳步不緊不慢,仿佛地上那個痛苦翻滾的人與他毫無關係。
到了近前,他停下身,抬手一伸,五指扣住,穩穩地抓住了中年人的腦袋。
那動作又穩又冷,像是在捉住一件東西。
隨後,神魂包裹著妖力,釋放而出,順著掌心,一點一點灌注進中年人的神魂之內。
那妖力離體的剎那,連四周的陰氣都往兩邊退了幾分。
他對神魂夾雜妖力的運用,此刻已經非常醇熟了。
兩股力量糾纏在一起,既不傷及對方的神魂根本,又能穩穩地探進去,像一根細針,順著裂縫鑽入。
中年人的身子輕輕一顫,隨即又僵住,喉間只剩下嗚嗚的聲響。
他可不是大發善心,非要救這個人。手上這人痛苦也好,哀嚎也罷,他都懶得在意。
沈青梧以為他是被說動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要的是別的東西。
那名修煉葬天經的神秘人,才是他此行的目標;而這名中年人,是被控制得最深、也撐得最久的一個。
都到這個地步了心裡還留著一口氣,說明他腦中存著的東西,也比旁人要多。
趁著他的神魂還沒有徹底淪陷,說不定能從他身上多挖出一點有用的信息,好順著這點線索,找到對方的蹤跡。
下一刻,中年人原本變換的神色,猛地頓住了。
那張扭曲的臉一點點松下來,最後變得徹底呆滯,眼神空空蕩蕩,像一潭死水。他喉間那兩股聲音也散了,只餘下一聲極輕的氣音。
從沈青梧的視角看去,只見中年人的頭頂,緩緩冒出一縷縷慘白的煙氣。
那些煙氣一縷接著一縷,飄出來便在陰氣里散開,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涼意。等到煙氣漸漸變淡,最後隨著一聲悶響,他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