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掌心貼上佛像的那一瞬，林青雲的精神力本就一直外放著，幾乎是立刻，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寒意在掌心裡漫開，比那佛像本身的涼意還要更深一分。
一股極為細微的力量，正順著他的手臂，一點一點往裡鑽。
那力量輕得很，輕得像一根蛛絲貼在皮膚上，若不是他早就在防著，根本察覺不到。
它走得很慢，也很小心，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林青雲心裡冷笑了一聲：果然。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等著那股東西再往裡爬一點。
林青雲絲毫不慌。
他心念一動，神魂倏地收攏，將那一絲力量連根兜住，穩穩地壓在掌心。
那東西在他神魂里掙了兩下，沒掙開。他
非但沒有鬆手，反倒加大了力度，神魂順著那一絲痕跡逆流而上，翻過佛像的表面，狠狠撞進了佛像內部。
那種感覺，像是把手伸進一口深井裡，終於抓住了一根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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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神魂侵入的瞬間，他眼前的畫面猛地一變。神魂像是被什麼東西一把攥住，硬生生從原地拽了進去。
不再是被紫焰烤焦的谷底，也不是滿地碎石的死地。
那是一個暗無天日的所在。
極深、極靜，四面都是化不開的濃黑。
就在那片黑暗的中央，矗立著一尊巨大的佛像。佛像通體暗沉，表面浮著一層說不清的詭異邪氣，明明是一副慈悲的面孔，看久了卻只覺得渾身發冷。它坐在那裡，仿佛已經坐了幾百年，幾千年。
佛像的周圍，匍匐著無數人影。
那些人衣著各異，有的像是宗門弟子，有的像是山野散修，甚至還有幾個裹著甲冑的武將模樣。
林青雲一眼掃過那些背影，沒有一個抬頭的，也沒有一個動彈的。
他們全都低著頭，雙手撐在地上，嘴裡念念有詞。那些聲音又低又密，混在一處，聽不清一個字，卻匯成了一片沉悶的嗡響，在黑暗裡一圈一圈地盪開。
與此同時，無數道死氣，正從四面八方緩緩飄來。
灰白的、發暗的、粘稠的，一道接著一道，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一縷一縷地鑽進那尊佛像的口中。
那本是死人身上才有的氣息，在這裡竟濃郁得幾乎化成了實質。
死氣源源不斷地匯入。
佛像身上的那股詭異氣息，便隨之一點一點地漲起來，愈發濃郁，愈發森然。
林青雲站在那片黑暗裡，只覺得自己像是闖進了一個巨大的肚子，四周全是活物在呼吸。
每多一分，那嗡響就沉一分，黑暗裡匍匐的那些人影，也跟著抖一分。
林青雲的視線向下移去。
就在佛像的腳下，跪坐著一名身穿僧袍的光頭僧人。
他背對著那些匍匐的人影，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正一下一下地敲著木魚。
木魚聲很輕，篤、篤、篤，一聲一聲，不快不慢。
可就是這輕飄飄的聲響，把整片黑暗都壓得死死的。每響一下，黑暗就跟著縮一下，那些匍匐的人影，也跟著矮一分。
林青雲盯著那道背影，神魂往前探了幾分。
只差一點。再近一點，就能看清那張臉。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人，可直覺告訴他，只要看清這張臉，很多事情就能對上了。
他心裡那股勁一緊，神魂越發往深處探去。
就在這一剎那，那僧人突然抬起了頭，睜開了雙眼。
轟。
林青雲只覺神魂深處傳來一絲劇烈的疼痛，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針，從他神魂最裡面的地方狠狠扎了進去。
那痛來得又急又重，他整個人一僵，神魂被硬生生從佛像里擠了出來，半點都留不住。
那一刻他連反抗的念頭都沒來得及轉，就像被人從屋裡一把扔到了門外。
眼前的一切，瞬間碎了個乾淨。
林青雲猛地閉上雙眼。
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面上沒什麼表情，眉心卻緊緊擰著。
那股疼痛在他神魂里翻來覆去，像是要把方才那一下的餘味嘗盡，過了好幾息，才一點一點地退了下去。
那疼不在身上，在神魂里，像是有水在腦子裡翻攪，一路燒到後頸。他咬了咬牙，沒讓自己哼出聲來。
他緩緩睜開眼。
掌心的分量變了。
他低頭看去，那尊佛像不知何時，早就碎了。
裂痕從佛像的眉心開始，一路蔓延到下盤，細密得像是蛛網，整尊佛像碎在他手裡，只剩下一點殘渣。
他鬆開手指，幾片碎屑從指縫裡落下去，砸在石頭上，聲音輕得像灰。
方才還沉沉壓在掌心裡的東西，如今輕得不像話。裡面那股力量，早已蕩然無存，連一絲餘韻都摸不到了。
找到你了。
林青雲心頭一喜。
不出意外，那個光頭，就是幕後主使。
方才那片黑暗裡的環境、那源源不斷的死氣、那些匍匐的武者，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對方就藏在幽咽深淵的深處。他這一趟本是奔著別的事來的，眼下倒算是意外之喜。
這一趟來得值。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點因為探查落空而積的鬱氣，也散了大半。
他抬起頭，看向那邊跪坐在地上的沈青梧，眼神都比先前順眼了幾分。
沈青梧正好也對上他的視線。
她渾身一僵，甚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手指按在膝上的衣料上，攥得發白。
方才那一聲驟然的疼痛，她沒聽見，可這位握著佛像站定不動、閉著眼擰眉的模樣，她全看在眼裡。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眼前這個妖獸顯然沒出事，那顆提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弄得七上八下。
林青雲收回目光。
「你們先在這療傷吧。」他說，「我要繼續出發了。」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沈青梧一愣，連忙撐著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跟上兩步。她方才受創不重，可站起來這一下，腿還是軟的。
林青雲疑惑地轉過頭。
「那……那個……」沈青梧的手指絞在一處，聲音低下去，「噬靈黑蓮……」
她站在那裡，睫毛上還掛著水光，臉色蒼白，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話說了一半，後半截便咽了回去，只剩下一雙眼睛望著他。那兩個字在她齒間來回滾了幾趟，終究沒敢再往下說，可眼神里的意思，卻寫得明明白白。
林青雲看了她一眼。
「以後再說。」他淡淡道，「會有機會的。」
沈青梧被這句話噎了一下，腳下卻沒停。
她聽得出來，這不是拒絕，可也不是應承，就這麼一句飄著的話，夠她記很久了。她咬了咬唇，又不死心地開口。
「敢問道友尊姓大名？在哪裡高就……」
林青雲已經轉過身去了。
「我叫林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