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幽咽深淵裡出來的時候,許明昭第一件事,是抬手擋了擋眼睛。
陽光落下來,暖得像一層薄薄的水,從頭頂一直澆到腳底。
他眯著眼站在原處,胸口那口一直提著的氣,終於緩緩吐了出去。
身後那道裂隙里還有陰冷的風在吹,一下一下,像是要把人往回拽。
可腳下的地是熱的,石頭是熱的,連落在肩上的光都是熱的。
柳含煙摸著胸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道黑沉沉的裂隙,像是要確認自己真的出來了。
「終於出來了。」她長長舒了口氣,「頭一次覺得,能活在陽光下,是這麼幸福的一件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里還帶著一點沒散盡的抖。
方才在裡頭那一遭,她到現在想起來,後背都還發涼。
周硯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抬手抹了把臉。
「是啊,之前來過這麼多回,都沒用這次嚇人。」
這話說得一點也不假。
以前他們來幽咽深淵,頂多是采些陰屬性的靈材,或者在外圍獵幾頭低階陰物,小心著些就沒事。
可這一次,進去的人差點一個都沒出來。
許明昭看了眾人一眼,放低了聲音。日頭底下,幾個人的臉都白得沒什麼血色,一個個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好啦。」他說,「希望林小兄弟在裡面順利。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儘可能阻止其他人進入,以免再遭不測。」
眾人齊齊點頭。
這也確實是他心裡最實在的想法。
他們救不了裡面的人,至少還能攔住外面要進去的。
幾個人略作休整,便沿著來路往外走。
大半個時辰後,遠遠就看見了那座集市。路上的風漸漸暖了,枯死的草根縫裡,也零星冒出幾點綠。
這還是他們進深淵前歇過腳的地方。
集市不大,卻熱鬧得很,一條主街兩邊支著大大小小的攤子,賣丹藥的、賣符籙的、收靈材的,吆喝聲一陣壓著一陣。
那股子煙火氣撲面而來,跟深淵裡那一片死寂比起來,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更惹眼的是街口那片空地,那裡聚著一堆一堆的武者,背著刀劍,帶著隨從,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看那架勢,全都是準備往幽咽深淵去的。
許明昭停下腳步。
「走。」
他帶著人走進集市,找了個人多的路口,站定身子,清了清嗓子,揚聲喊了起來。
「諸位!幽咽深淵近日大凶,不要再往裡進了!」
柳含煙和周硯也跟著喊。
「裡面出來了不得的東西,進去的人十有八九都折在裡頭了!」
「玄陽宗九聖長老之前的事你們也都聽說過吧,你們還要往裡送命嗎!」
這一嗓子下去,街上果然靜了一片。攤主們停了手,幾個正往外走的武者也回了頭。
不少人回頭看他們,有人放下手裡的東西,有人湊過來問了兩句。
許明昭一句一句地答,把裡面的事撿能說的說了,說到破廟、說到那些被控制的武者,圍過來的那些人臉色也一點點變了。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像是他身上還沾著那地方的氣味。
將信將疑的居多。這種事,沒親眼見著,誰敢全信。
有人拱了拱手,說聲多謝提醒,轉頭就讓人把行囊重新捆緊了。
也有人只是嗤笑一聲,覺得這幾個年輕人是在胡吹大氣,搶生意的把戲罷了。
「怕是自己沒本事,出來就嚇唬別人。」
「深淵裡好東西多的是,這回不去,下回就讓人搶光了。」
底下議論聲一起,走的人反倒更多了。
許明昭攔住幾個人,苦口婆心說了半天,對方也只是擺擺手,一步不停地往深淵的方向去了。
他站在原處,看著那一條條背影,心裡有說不出的堵。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話太輕,輕得攔不住任何人。
周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他們要送死,就不要費力氣攔了。」他說,「還是儘可能告訴更多的人吧。」
許明昭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
就這樣,他們幾個人分散在集市各處,見人就說,說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喊啞了。
柳含煙在人群里鑽來鑽去,把話傳給每一個肯停下來聽的人;周硯嗓門大,索性站到一處台階上喊。
集市本就人來人往,被他們這麼一鬧,更是亂成了一鍋粥。有人圍著打聽消息,有人不耐煩地推搡,有人在旁邊看熱鬧,吵吵嚷嚷,攪得整條街都翻了天。
而在集市最邊上的一處角落裡,一男一女安靜地站著。那片角落背著日頭,鬧市的聲音到了這裡,仿佛也淡了幾分。
那男子看起來四十來歲,五官端正立體,一張方正的國字臉,站在那裡不說話,身上卻壓著一股沉凝的氣勢,周圍來往的人都不自覺地繞開了他半步。
他身邊站著一名女子。兩人的站位很有意思——男子稍稍靠前半步,像是隨時準備擋在前面。
那女子看著只有十五六歲,面容絕美,氣質清冷,一頭金髮在日頭底下格外惹眼。
她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街上的這一幕,眉眼間沒有半分波瀾,像是這一片喧囂都跟她無關。
可若仔細看,便會發覺她的目光始終追著那幾個喊話的人,一句都沒落下。
赫然是林月汐,和跟隨在她身邊的譚元。
「看來這裡面,果然有古怪。」
林月汐悠悠地說了一句。
譚元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里透著擔心。
「林小姐,我們真的要進去嗎?」他說,「連八品武者都沒能倖免,我怕……我護不了林小姐的安全。」
他這話說得實在。
七品裡面,他譚元算得上是拔尖的人物,手上也見過不少兇險陣仗。
可幽咽深淵這地方,在整個玄靈大陸都凶名赫赫,真到了那種地方,他心裡也沒底。
林月汐卻是從容得很。她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怕什麼。」她道,「這天底下,還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她轉過頭,看了譚元一眼。
「你去攔下他們,仔細盤問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譚元頓了頓,終究還是應了下來。他心裡清楚,自家小姐決定過的事,從來沒有改變過。
他轉身朝著街心走去,腳步不快,可每走一步,擋在前面的人群便自發地分開一分。
那邊,許明昭正扯著嗓子跟一群人說話,餘光里忽然多了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