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天沒有再說別的。
他站在那裡，垂著眼，兩隻手合在身前，嘴唇開始動。
他合手的樣子很安靜，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林青雲看著那兩隻手，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些。
那聲音很低。
低到聽不真切，只有一串音節在喉嚨里滾著，像有人隔著一層厚布在念。
林青雲聽不清字眼，只聽得見那個節奏。一下，一下，穩得讓人心裡發毛。
阿彌陀佛。
隨著這四個字落下，葬天周身的死氣開始動。
先動的是他腳邊那一圈。那圈死氣本來貼著地，忽然就立了起來，像被誰從底下吹了一口氣。
先是袍角，接著是小腿，然後是整片肩膀。
那層灰黑色的死氣不再纏著他，而是從他身上往外推。
它一層一層往外翻，翻得極慢，卻又極厚。地上的浮灰被推著往外滾，滾出去兩三步，就貼在地面不動了。
這片空地本來就夠暗，那會兒更暗。
死氣漲到一人多高，連他身後那片陰影都被吞了進去。
那死氣里沒有聲音。可越是沒聲音，越讓人不舒服。
它壓過來的時候，像是有一層東西貼在了空氣上。
林青雲站在原地沒動。
他還站在那幾十道身影前面。身後那些念聲沒有停，一下一下，跟葬天喉嚨里那串音節混在一處，聽著像是同一件事的兩頭。
他沒有退。
這種起手看不出深淺，退了反倒把破綻擺在明面上。
越強的對手，起手的時候越看不出東西，等看出來的時候，多半已經晚了。
他只是把重心往下沉了半寸，把神識往前探了一步。
葬天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眼一開，林青雲就覺得不對勁。
那一瞬間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先是他腦子裡那根一直掛著的線，忽然動了一下。
他的瞳孔沒了。
眼眶裡只剩一片慘白的眼白，白得沒有一絲雜色，像兩小塊死人身上的瓷片嵌在裡面。
那道目光沒有焦點，偏偏就釘在他身上。
緊接著，兩道白光從那雙眼睛裡射出來。
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動靜。沒有風聲，沒有靈力的波動，連空氣都沒被攪動一下。
那光幾乎是白的，也幾乎是透明的。它不快，也沒有聲音，掠過空地上的那些浮煙時，連煙都沒有被推開半分。若不是林青雲的神識一直掛在他臉上，他八成要等那光到了跟前才反應過來。
那兩道白光是衝著眉心來的。直，穩，一點也不偏。對方早就把他的位置算進去了。
精神類攻擊。
這一下，林青雲心裡明白了。
對面不打了。對面要直接動他的神魂。
神魂上的東西，躲是沒有用的。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神魂護住。
他幾乎是同時動的。
凝神障。
那一層障壁在他神魂外面撐開，撐得極快。
那是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它長出來的時候，林青雲只覺得腦子裡一聲輕響，像是有人把一扇門從裡面合上了。
門一合，腦子裡那點亂響就停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精神力盡數調動，一層壓著一層，把那點最要緊的東西圍在正中間。
他這一路經歷的事多，神魂被反覆磨過，也被反覆養過，這會兒調動起來，反倒比他自己想的還要順。
對面顯然是要動真格的了。
不靠招式，不靠速度，靠的是自身最強的那個東西——強大的神魂。
這種打法最省事。只要神魂壓得住，剩下的都是順手的事。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太多年，早就把那點分寸拿熟了。
可葬天的神魂強，林青雲的神魂同樣不弱。
那是無數輪加強下來的東西。
嘭——
一聲微不可察的悶響。
那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他腦子裡來的。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拍了一下手。
兩道白光盡數打在林青雲的眉心。
那一瞬間，他的腦袋像是被一根刺扎中。
那根刺細，短，扎進去的時候還帶著一點涼。那點涼很短，可它鑽得極准，正好落在神魂最外面那一層上。涼順著眉心的位置往裡鑽，鑽到神魂那一層，被凝神障擋了一下。擋住的只是一半，另一半仍舊透了進來。
林青雲眼前白了一瞬。
那一下白里，他什麼都沒看見，也什麼都沒聽見。只有眉心那點疼，在往裡滲。
幾滴鼻血從鼻子裡流了出來。
血是溫的，落到唇邊，又被風吹得涼了。
也就僅此而已。
他的神魂晃了一下，晃得很輕，隨即就穩住了。穩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凝神障重新合攏，那點透進來的東西被一點點絞碎、按滅。
林青雲沒動。
他站在那兒，眼皮抬了一下。
葬天那邊的動靜，停了。他站在那兒，像是忘了自己還在打。
那片翻湧的死氣慢慢落下去。他睜著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林青雲，看了好幾息。
他臉上的神情，第一次變了。
那是驚訝。
很明顯的驚訝，連他慣常那點陰沉都顧不上了。他大概沒見過有人在硬抗下這一記之後，還能站在原地，連身形都不晃一下。他看著林青雲站在那裡，連眉心那點紅都沒擦。
那點紅很小。可在他眼裡，那點紅像一根釘子。
他自己最引以為傲的東西，就是這身神魂。
一具軀殼他不在乎，死氣他也不在乎。他真正攢著、養著、靠著的，是這一身強到不講理的魂。他敢在這片深淵裡待這麼多年，敢盤算那兩個快要進來的九品，靠的都是這個。
就在剛才，他還覺得這件事很簡單。
他只要把這頭妖獸的神魂壓住，剩下的就都是慢工細活。
可現在，這一記打出去，對面只流了幾滴鼻血。
他甚至注意到，那幾滴血出來之後，對方連抹都沒急著抹。
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強大神魂，在這頭妖獸身上，不占什麼優勢。
這個念頭落進心裡，葬天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