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雲的強大，把葬天逼到了這一步。
他腦子裡那套排好的順序，從這一刻起全亂了。
他撐在地上的那隻手，指節一點點收緊。
他那半跪的姿勢沒馬上起來。他在等，等一個能站直身子的空當。
備用方案。
那東西他本來不想這麼早動。那是留著收尾用的。眼下的局面，本來應該離收尾還遠。
一條是慢的，一條是險的。能不走第二條，他就不走第二條。
備用方案和他的神功不是一條路。走備用方案，他的神功就圓不滿，效果要打折扣，往後還得花幾十年慢慢補。可眼下，他沒時間等了。
再等下去，他連補的機會都沒有。
空地上那點距離正在一節節縮短。他看得出來，對方沒打算給他留緩手的空當。
他抬起頭。抬頭的動作很急，脖子上的筋都繃出來了。
雙臂猛地張開，頭往後一仰，看向頭頂那片黑。
那一下抬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地底下叫出來。
他嘴裡開始念念有詞。他念得很快，快到有些音節被吞掉，只把最重的那幾個砸出來。那幾個字一出口，他腳邊那些死氣就開始往下沉。
這一次的念聲和先前不一樣。先前念的是經，這回念的是咒。字眼聽不清，節奏卻極重，一字一字，往地底下砸。
林青雲看著他這副樣子，腳步一動，就想上前。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看得出來，那不該被念完。
他必須先打斷。只要能打斷，往後就還有得打。
念頭剛起，腳就落了下去。
可他腳下那塊地，突然開始劇烈顫動。
那種顫不是地面自己在抖。它是有東西在底下頂，頂一下，停一下，再頂一下。
那不是整片地都在動。是一小片，就在他站的位置周圍，石面下的東西在往上頂。石頭縫裡先是漏出一線灰光，跟著便是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那聲音又長又干，像是鐵在石頭裡磨。
一隻巨大的金屬手臂，從地面里竄了出來，直直抓向他。
那手臂太粗了，粗得像一根柱子，表面蒙著一層灰黑的鏽色，上面刻著些看不清的紋。有些地方的顏色跟別處不同，深一塊淺一塊，像是被什麼燒過。它竄出來的那一下，整片空地的浮灰都被掀了起來。
林青雲不得不拉開。
他一腳錯開，往側後方斜出去，那條手臂從他身側抓過去，五指收攏，抓了個空。那一抓落空的時候，他離那幾根手指最近的地方，只有半步。
風被那一下攥得發出一聲悶響。那點風掃在臉上，是涼的。
手臂抓了個空，撐在地上。
緊接著，它開始用力。
那一撐，石面裂了。
手臂一點一點地往上頂，把地下的東西往外拉。地下傳上來的動靜很沉，沉得讓人腳下的骨頭都在發麻。先是另一條手臂，接著是肩膀，然後是那截極其粗大的身子。
林青雲往後退了半步。他不是怕。他只是在算——那麼大的東西，會從哪兒先出來，又會從哪兒先落下來。
那一截截東西從地里爬出來的動靜很大，石頭被頂開，土層被翻起，整片空地都跟著震。那不是一個人爬出來，那是一座東西在往外長。它身上還帶著地下的土和石，一塊塊往下掉。
葬天真身。
六道冥主。
念到最後那四個字的時候，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在給什麼東西點名。
葬天的神情癲狂起來。他臉上那點被激出來的兇相，這會兒已經不藏了。
他站在那兒，雙臂還張著，嘴裡念著，視線死死釘在那尊東西上。那點狼狽不堪的凶光里，混上了別的東西。那是他攢了太多年的東西，是他的底牌，是他引以為傲的殺招。
那尊巨大的佛像，緩緩從地面爬了出來。
它上來得很慢，慢得反常。像是它並不急，像是它清楚這底下沒有東西值得它快。
它從地下上來的時候，土層跟著塌下去一圈。空地上那點浮灰被震起來，久久沒有落下去。
它面無表情。那張臉上找不出一點活過的東西。
那張臉很平，五官淺得像隨手鑿上去的，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痛與不痛。可它眼睛裡那股凶厲，卻仿佛凝成了實質。
林青雲只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他心底就湧上來一大片東西。
他下意識想把這股東西壓下去。壓的時候才發現，它不像是從外面來的敵人，倒像早就在他腦子裡住了很久。
那些東西不是從外面撞過來的，更像是從他自己心裡長出來的。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一層疊著一層，在他耳邊不斷地盤旋。
那些聲音不是一齊響的。它們一層一層往上疊，先是一個人的哭，再是一群人的罵，疊到後來，分不清哪一句是誰的。
有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有人跪在那裡一遍遍地求，有人在罵，罵得極狠極髒。他聽不清那些聲音在求什麼、罵誰，只知道它們都在，都在那片東西里，出不來的那種。
那些聲音里還有別的。有人在叫一個名字，叫了很多遍，可那個名字被遮住了，聽不見。
林青雲的肩膀繃了一次。
等它半個身子都到了地面上，林青雲才看清它整體的樣子。
這尊佛像上，一共有上百根手臂。
那些手臂粗細長短都不一樣，密密麻麻地垂在身側，像是被人揉在一起又掰開的枝。那些手臂有些還在動，動得很輕，像是沒睡醒。而在這一片手臂里，有六隻格外的粗壯。
那六隻手臂比其他的粗出一圈，從肩膀一路下來，顏色也更深，幾乎是黑的。它們不像別的手臂那樣垂著，而是微微抬著，指尖朝前。抬起來的角度一模一樣，整齊得讓人不舒服。
那六隻手掌，掌心各自刻著一道符文。
符文不大，可那上面的東西，看一眼就不舒服。那筆畫很細，繞著圈，越看越像在慢慢轉。林青雲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打算細看。他移開了眼。
葬天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他仰著頭，聲音在空地上響起來，癲狂中帶著一股極重的得意。
那聲音里已經聽不出先前的沙啞，只剩一種壓了很久、終於能說出口的痛快。
他那一聲喊出來，空地上那幾十道念聲跟著一沉，像是被這句話按住了。
「六道冥主，助我葬送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