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雲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鼻血。
那一下抹得很隨意,像是撣掉衣肩上的一點灰。
他抹完看了一眼手背,血不多,顏色也淡。他把手放下,沒再看第二眼。
下一刻,他動了。
幾道雷電從他身側射出去,不走直線,沿著地面貼出一小段才猛地折起,直直打向葬天。那雷光帶著血色,亮得刺眼,一路過去,地上的浮灰被燙得捲起來。
他沒有喊,也沒有先把話說盡。這種時候,說話是浪費。
葬天側身避開。雷光擦著他的僧袍打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坑裡冒出一小股白氣,很快又被地上的死氣壓了下去。
他才避到一半,林青雲已經到了他面前。
這中間沒有一步是走過去的。那段距離,像是被他自己折了起來。
縮地成寸。
沒有前搖,沒有多餘的動作,就是一瞬間的事。
林青雲的右手被雷電籠罩。
那妖力在他掌上凝得很實,不是散的火花,而是一塊壓得極厚的分量。整隻右掌蒙著一層血紅的光,光裡面能看見經絡一樣的東西在跳。
那一掌壓下來的時候,四周的空氣先一步往後縮了縮。
血雷掌。
一掌揮出去。
掌風先到。那陣風壓過去,地上散著的死氣被硬生生推向兩邊,露出底下焦黑的石面。石面上一層薄灰被吹得乾乾淨淨。
武技——白骨金剛。
葬天還是反應過來了。
他腳下重重一頓,周身撐起一道虛影。
那是一副骨架。灰白色,帶著一層說不清的佛莞,光不亮,卻把葬天的身形罩在中間。骨架的形態很怪,肩背極寬,胸腔里的肋骨一根一根,森然地排著。
那虛影比葬天高出一截,立在他身前,把他整個人遮在了後頭。
林青雲的右掌,重重砸在虛影的肋骨上。
嘭!
碎骨的聲音。
那聲音又脆又硬,像是有人在空地上掰斷了一根很粗的骨頭。
那幾根肋骨直接就斷了,斷得很乾脆,碎屑炸開,一片片飛出去,落到半空里就散了。斷口的地方還留著一點灰白的光,閃了兩下才滅。
葬天咬著牙,眼裡的那點驚訝更重了。
他退了兩步,勉強把身子穩住。
他撐起的那道虛影還立著,殘片正從他手邊一塊塊落下來。他這一記白骨金剛,從來都是拿來擋殺招的,不是拿來擋人的肉掌的。
牙關里那點勁兒壓著他自己的聲音,可那幾個念頭還是冒了出來。
這畜生,好大的力氣。這樣的分量,他這輩子接過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剛才這一掌,根本不像八階該有的分量。他見過八階的妖獸,也宰過不少。那些東西身上的短板,他從來都是一眼就能挑出來。那些東西總有一處是短的——要麼魂弱,要麼身脆,要麼快不起來。可這頭東西,從頭到腳,找不到破綻。
到底是何方神聖?
居然沒有短板的嗎?
他來不及想下去。
身形化作一道白煙,貼著地面往側邊滑。
那白煙聚得很緊,比先前那整片煙要實得多,像是把這個人自己折成了一縷。
煙有煙的好處,打不實,也抓不住。林青雲那一掌的餘波掃過去,只落在煙氣散開的地方。
可就在他躲閃的這一瞬,林青雲又動了。
縮地成寸。
這一次,他沒用眼睛找。對方滑出去多遠、往哪個方向,他心裡已經有數,鎖住那個位置,人就跟著到了。
砰砰砰——
兩個人在這片空間裡,像是化成了兩道流光。
這片空地上本來也沒什麼能攔他們的東西,只剩那些沒散的煙和腳下一片石面。
一道血紅,一道灰白。
他們的身形在空地上忽左忽右,有時在半空里對撞一下,彈開,再對撞;有時貼著石壁擦過去,又一前一後地折回來。眼睛跟不上他們的位置,只看得見那些來不及收住的煙被帶得亂卷。
聽得見的,是拳腳撞在一起的爆響。
一聲,接著一聲。
兩人的位置每換一次,空地上就多一道痕。
還有那些散開的靈力與妖力。紅的、灰的,一段一段,一團一團,從他們交手的縫隙里逸散出來,落到地上,地上就焦一塊、凹一塊。
還有些餘波撞在石壁上,彈回來,再撞一次才散。
林青雲火力全開。
他越打越快。打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下一腳要落在哪兒。
縮地成寸幾乎沒有停歇,一步接著一步,沒有任何前搖和後搖,落點一次比一次刁。
他不需要緩。這具身子撐得住這種打法,而且越打越順。那身血雷也跟著他的動作在周身炸,打出去一拳,雷就跟著響一聲。
葬天不得不跟著加大力度。
他的煙還鋪得住,可他的身子跟不上了。
起初他還能搶在林青雲出手之前挪開半步,後來那半步也來不及了。再往後,他只能硬接。
煙能藏人,可煙藏不住速度。他這邊一慢,煙也跟著慢了。
幾拳直接砸在他身上。
砸得結結實實。那幾拳沒有半點花哨,全是最實在的分量。
那幾拳落下去的時候,能聽見皮肉悶響,還有骨頭的錯位聲。有一記砸在他肩胛上,打得他半個身子偏了過去。葬天被砸得往側邊踉蹌,腳下拖出一條淺淺的痕。
他身上那件黑色僧袍被抓出幾個洞。
洞口從肩膀一直裂到腰側,袍子掛在身上,露出裡面瘦得發青的皮肉。
他那副樣子,跟方才那聲從容的「阿彌陀佛」擺在一處,像是兩個人。
他整個人,顯得很是狼狽。先前那點從容和算計,也被打散了不少。
先前那副站在陰影里、下巴微抬、話都說得慢條斯理的架勢,早沒了。
他目露凶光。那才是他真正的樣子。
那雙眼裡的眼白更白了,凶厲的東西在裡面翻,連眼角都繃得發紅。
他盯著林青雲,盯了很短的一下。
他需要一點距離,一點喘息,一點重新把局面捏回手裡的空當。
他站直了身子,把那口氣吐出去,眼裡的東西已經換了。
他拼盡全身力氣,硬生生和林青雲拉開了距離。
落地的時候他半跪著,手掌撐在地上,喘出的氣在身下那層死氣里散開。他那口氣喘得又深又慢,像是在把什麼壓下去。
看樣子,他不得不改變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