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汐目光一凝,不再耽擱。
方才那場漫長的準備,為的就是此刻。
該做的準備都已做完,再多猶疑,只會白白錯過時機。
她手腕一轉,那團懸浮在空中的藥液便緩緩飄向木偶上方。
屋裡的燈火被她周身的靈氣帶得微微晃動,映得她的影子在牆上一陣明一陣暗。
她整個人卻穩如磐石,連衣角都不曾動一下。
此刻這間屋裡,除了床上的人,再無其他值得她多看一眼的東西。
魔氣裹著白曉晴的神魂,正從木偶中一絲一絲地抽離,此刻已浮出大半。
那團氣息比方才更加凝實,在魔氣的牽引下緩緩浮動,像是在適應外界的氣息。
藥液在金烏火焰的托舉下靠近神魂,像一層薄薄的水膜,將那團灰濛濛的氣息輕輕包裹。
金烏火焰收束成小小一團,在藥液下方穩穩托著,熱力均勻而柔和。
神魂觸到藥液的剎那,輕輕顫了顫,仿佛活物受驚一般。
藥液溫熱,正一寸一寸地熨帖著那團氣息,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
林月汐不敢大意,金烏火焰壓低了幾分,只留溫潤的熱力護住藥液。
火苗溫順地伏在她掌上,不敢驚擾分毫。
藥液裹著神魂,在火與氣之間緩緩流轉,將滋養的力量一點一點滲進去。
那一層薄薄的水膜貼著氣息的表面遊走,不急不躁,潤物無聲。
那團灰濛濛的氣息像乾渴的草木吮吸雨露,肉眼可見地飽滿起來。
原本若有若無的輪廓漸漸清晰,隱隱能看出一個蜷縮的人形。
灰濛濛的氣息漸漸變得凝實起來,不再像先前那樣虛浮飄忽。
林月汐看準時機,魔氣陡然收緊,牽引著那團被藥液包裹的神魂,緩緩移向床上白曉晴的肉身。
她手臂輕抬,五指微攏,動作輕柔得像在托著一片易碎的羽毛。
神魂穿過虛空,像一縷流光,輕輕落在白曉晴眉心。
落下的那一刻極輕,輕到幾乎無聲無息,卻讓林月汐的呼吸都跟著滯了一瞬。
兩道身影隔著不過一臂的距離,一靜一動,仿佛定格在這一刻。
她屏住呼吸,手上的妖力穩到極致,不敢有絲毫波動。
藥液在觸及肌膚的剎那散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沒入白曉晴的眉心。
光點如同螢火,一粒接一粒地沒入皮肉,轉瞬便消失不見。
眉心的肌膚在那片光點落下的地方微微泛起一層暖意。
那團神魂便順著這道打開的縫隙,緩緩沉入她的天靈。
過程極慢,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濃淡之間輾轉了許久。
每沉入一分,林月汐指尖的妖力便隨之調整一分,將路線一絲不差地穩住。
神魂與肉身的接續,差之毫厘便是前功盡棄,她不容許那等事情發生。
神魂與肉身貼合的一瞬,白曉晴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來。
林月汐收回金烏火焰,雙手虛攏,魔氣化作屏障,護住白曉晴周身。
她一邊引導神魂歸位,一邊分出妖力在屏障內遊走,隨時應對突發狀況。
魔氣與妖力兩股力量在虛空中交疊,卻絲毫不亂,各安其位。
一黑一金兩色光芒在屏障上緩緩流轉,像是兩道無形的鎖,將這間屋子護得密不透風。
屋外夜風依舊,屋裡的天地卻已與外界隔絕開來。
神魂一點一點沒入,白曉晴的臉色也隨之發生變化。
先前那抹蒼白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微弱的紅潤。
那種紅潤起先只是薄薄一層,隨後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一點點往四肢百骸蔓延開去。
先是臉頰,再到唇色,最後連指尖都染上了淡淡的血色。
蒼白多時的軀體,終於有了活人該有的溫度。
她的呼吸不再微弱得幾不可聞,而是漸漸平穩下來,胸膛有了起伏。
先是極輕的一口氣,再是第二口,第三口,一次比一次沉實。
她胸膛的起伏漸漸有了節奏,仿佛沉睡的人正在慢慢找回自己的呼吸。
周身那股沉寂的氣息也開始鬆動,仿佛冬眠的活物正在甦醒。
死氣沉沉的屋子裡,仿佛憑空多了一絲活意。
那絲活意起初極淡,像初春凍土下的一線嫩芽,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可林月汐何等敏銳,一絲一毫的變化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她能清楚感覺到,床上那具肉身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恢復生機。
這具肉身與神魂分離太久,眼下能接得這般順暢,實在出乎她的意料。
輪墓冥體,果然遠非尋常體質可比。
林月汐緊緊盯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她不敢鬆懈,魔氣依舊護在四周,隨時準備出手補救。
這種時候最忌分神,她連呼吸都放輕了,只餘一雙眼睛死死鎖著床上的人。
神魂歸位最怕中途生變,半點岔子都出不得。
忽然,白曉晴的肉身輕輕一顫,像是被什麼猛地驚醒。
那一顫極為短促,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道,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終於連上了。
那股新生的氣息在這一刻徹底迸發出來,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
無形的氣浪裹著餘溫,從她身上一圈一圈地盪開。
屋裡的油燈被吹得一陣搖晃,火苗壓低了又躥起來,連帶著牆上的影子也跟著亂晃。
桌上的雜物簌簌作響,杯盞邊緣的水珠輕輕顫動。
床上人的髮絲也在無風的情況下輕輕揚了起來,又緩緩落下。
就在這滿室動盪之中,白曉晴緩緩睜開了眼睛。
睫毛輕輕顫動,眼帘一點一點掀開,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夢裡醒來。
那雙眼睛睜開的速度極慢,卻穩得很,沒有一絲飄忽。
那雙眸子裡先是一片茫然,隨即一點點聚起光來。
那點光亮從瞳仁深處浮起,由暗轉明,像是有什麼被徹底喚醒了。
漆黑的瞳仁映著屋裡的燈火,看不出太多情緒,卻又分明有什麼不一樣了。
而就在她睜眼的剎那,周圍的氣息猛地一變。
方才那股新生的氣息還帶著幾分溫和,此刻卻像被什麼徹底點燃,森然冷冽。
一道無形的壓力無聲無息地彌散開來,沉甸甸地壓在整間屋子裡。
仿佛一瞬之間,這屋裡的主人換了一個。
那股氣息說不清道不明,既陌生,又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沉穩。
那股壓力來得突兀,連林月汐周身的魔氣都跟著波動了一瞬。
她袖下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又穩穩停住,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林月汐不由得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