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徹的聲音在大殿內迴響,像一口沉鍾,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百官們大氣都不敢喘,腦子裡還在迴蕩著那句誅心之言。
教唆皇子,覬覦儲位!
敗壞綱常,骨肉相殘!
這罪名,任何一條都足以讓趙高死上一萬次。
扶蘇的臉,白得像紙。
他想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趙高昨夜確實去了他的府邸。
也確實,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嬴徹沒有再逼問百官,他把身子轉向了扶蘇。
「大哥。」
「昨夜,趙高是不是拿著百官的奏疏,去了你的府上?」
唰!
所有人的脖子都像是上了發條,齊刷刷地扭向扶蘇。
這…還有內情?
扶蘇的嘴唇翕動了幾下,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看著嬴徹,看著這個平日裡溫和謙遜的六弟。
他想起了昨夜趙高在他耳邊說的那些話。
「大公子,監國之權何等重要,六公子年幼,恐難當大任……」
「這些奏疏,都是國之大事,若由大公子先行批閱,再交由六公子,必能萬無一失……」
當時他只覺得趙高是阿諛奉承,並未深思,便將其斥退了。
現在想來,這哪裡是阿諛奉承。
是想讓他扶蘇,去干涉嬴徹的監國之權!
一旦他真的那麼做了,他們兄弟之間,必然會生出嫌隙。
一個監國公子,一個長公子。
兩人一旦對立,整個大秦的朝堂,都會被撕裂。
好歹毒的心思!
扶蘇想通了這一層,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地上的趙高,再也沒有了半分同情。
「是。」
扶蘇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卻異常堅定。
「昨夜,趙高確曾攜帶奏疏到我府中,言語之間,多有挑撥之意。」
「他說,六弟你年幼,不堪監國重任,勸我代為批閱奏疏。」
「被我當場訓斥趕走。」
轟!
扶蘇的話,像是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大殿之內,一片譁然。
「竟有此事?」
「這個閹人,好大的膽子!」
「挑撥皇子關係,此乃動搖國本之舉,死有餘辜!」
「六公子殺得好!」
之前還對嬴徹心懷畏懼的官員們,此刻紛紛調轉了槍口,對著趙高的屍體口誅筆伐。
人心就是這麼現實。
當嬴徹的刀只代表著他自己的意志時,他們感到的是恐懼。
可當這把刀,是為了維護大秦的穩定,是為了剷除一個所有人都厭惡的奸佞時,他們感到的,就是快意。
李斯與馮去疾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自然品出了不尋常的味道。
嬴徹殺趙高的理由,恐怕不止這麼簡單。
但,這個理由足夠了。
足夠給朝堂一個交代,也足夠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既然如此,那就讓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再深究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肅靜!」
嬴徹的聲音再次響起,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他走到扶蘇面前。
「大哥深明大義,徹,佩服。」
「那些奏疏,還請大哥退朝後,派人送到我的殿中。」
扶蘇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嬴徹不再多言,轉身走回了自己那張臨時搬來的席墊前,重新坐下。
「趙高之事,就此了結。」
「傳我命令,將其黨羽一體查辦,絕不姑息。」
「現在,朝會繼續。」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大殿中的氣氛,卻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嬴徹坐下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熱氣。
但所有官員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在頭頂。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百官,此刻又都成了鋸了嘴的葫蘆,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出聲。
誰先開口?
誰來遞上今天的第一份奏疏?
這可不是簡單的匯報工作,這是一種站隊,一種表態。
李斯作為百官之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
他從隊列中走出,雙手捧著笏板,躬身道:「公子,臣有事啟奏,事關郡縣制推廣之阻力……」
有了李斯帶頭,右丞相馮去疾也緊隨其後。
「臣啟奏,關於馳道修建之錢糧用度……」
兩位丞相都動了,其餘的九卿、御史們哪還敢幹看著。
「臣有奏……」
「臣亦有奏……」
一時間,之前還死氣沉沉的朝會,竟變得「熱鬧」起來。
嬴徹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他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
沒有插話,也沒有表態。
可那平靜的姿態,卻讓所有正在啟奏的官員,都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們不敢再像以前那樣,說些模稜兩可的廢話。
不敢再藏著掖著,只說問題,不給方案。
每個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將自己負責的事務,條理清晰地一一陳述。
一個時辰過去。
所有奏疏,基本都已呈報完畢。
嬴徹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就在百官以為今日的朝會即將結束時,他終於開口了。
「關於郡縣制。」
「李相所言,舊六國貴族暗中作祟,阻礙政令推行,此事不假。」
「但只一味鎮壓,並非良策。」
「堵不如疏。」
「本公子以為,可從其內部瓦解。」
「傳令下去,凡舊六國貴族,願主動上繳封地、戶籍者,可入咸陽,授予虛銜,享朝廷俸祿,其子弟,亦可入太學讀書,擇優錄用。」
「給他們一條出路,也斷了他們的根。」
李斯聽完,身體微微一震。
這一招,釜底抽薪,夠狠!
還沒等他細想,嬴徹又看向了馮去疾。
「馳道之事,關乎國運,錢糧絕不可斷。」
「但國庫亦需休養生息。」
「本公子有個想法,或可一試。」
「以工代賑。」
「凡因修建馳道而被徵用之民夫,除朝廷供給食宿外,每日另發工錢。」
「錢,從何而來?」
嬴徹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案。
「向天下商賈,發售『大秦馳道債』。」
「告之天下人,凡購買此債者,三年之後,朝廷加倍奉還。」
「並授予『愛國商人』之名號,其商隊,可優先使用新建馳道,並減免部分關稅。」
此言一出,滿堂皆寂。
向商人借錢修路?
還給利息?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公子,萬萬不可!」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御史當即站了出來,情緒激動。
「商人逐利,毫無信義可言!朝廷怎可向此等賤業之人借貸?此乃與虎謀皮,有損國體啊!」
「是啊公子,自古以來,士農工商,商為末流,朝廷向他們借錢,豈不亂了綱常?」
不少官員紛紛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