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徹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王御史,你說的有道理。」
「但本公子問你,國庫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不是。」老御史答得很快。
「那是地里長出來的?」
「……亦不是,乃天下百姓之稅賦。」
「說得好。」嬴徹點了點頭,「既然錢取之於民,為何不能用之於民?」
「商人,亦是我大秦之民。」
「他們繳納稅賦,為國庫增收。如今朝廷有難,向他們借錢,有何不可?」
「至於國體……」
嬴徹站起身,環視眾人。
「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讓大秦的道路,通向四海八荒,讓大秦的軍隊,所向披靡!」
「這,才是最大的國體!」
一番話,擲地有聲。
老御史張了張嘴,還想再辯,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大殿之上,百官們看著那個年輕的身影,心思各異。
他們發現,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六公子。
他殺伐果斷,手段酷烈。
卻又心懷萬民,有著遠超常人的格局與見地。
這截然相反的兩種特質,竟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讓人畏懼,又讓人……心生敬佩。
......
東巡車隊,行轅大帳。
一卷加急的竹簡,被快馬送到了始皇帝嬴政的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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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咸陽八百里加急。」
侍立一旁的頓若,低聲稟報。
嬴政放下手中的輿圖,緩緩展開了竹簡。
帳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竹簡被一節節拉開時發出的輕微摩擦聲。
頓若垂手站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喘。
他知道這封奏疏的分量。
就在剛才,信使還呈上了另一件東西——一塊金牌。
始皇帝御賜,見之如朕親臨,可免死罪的金牌。
現在,這塊金牌和一份奏疏一起,從咸陽送了回來。
這背後代表的含義,讓頓若這個掌管天下情報的黑冰台統領,都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嬴政看的很慢,很仔細。
那張威嚴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許久,他才將竹簡合上,放在案幾。
「趙高死了。」
嬴政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頓若的心臟卻猛地一抽。
死了?
那個在陛下面前最得寵的近侍,就這麼死了?
「是…是何人所為?」
頓若的聲音有些乾澀。
「老六,嬴徹。」
嬴政端起案上的茶水,吹了吹熱氣。
「就在朝堂之上,當著扶蘇和滿朝文武的面,一劍捅死的。」
「噗通。」
頓若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當朝殺人?殺的還是皇帝近侍?
六公子這是瘋了?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想像始皇帝雷霆震怒,下令將嬴徹押解至此,千刀萬剮的場面了。
可嬴政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沒有暴怒,沒有掀翻桌案,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又拿起了那捲竹簡,重新打開,仿佛對裡面的內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陛下,那…那塊金牌?」
頓若小心地問。
嬴政頭也不抬。
「讓他把金牌,再給老六送回去。」
「告訴他,朕給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車隊繼續東行,不必停留。」
頓若徹底懵了。
不追究?
就這麼算了?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殺伐果斷,威加四海的始皇帝嗎?
他看著嬴政反覆摩挲著竹簡的動作,心裡翻起了滔天巨浪。
這封奏疏里,到底寫了什麼?
咸陽城。
中車府令趙高,在朝堂之上被六公子嬴徹當眾格殺的消息,像一陣風,一夜之間吹遍了整座都城。
市井坊間,酒樓茶肆,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聽說了嗎?六公子把趙高給殺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可是陛下身邊的紅人啊!」
「千真萬確!我大舅家的二表哥就在宮裡當差,親眼所見!血濺了三尺高!」
「嘖嘖,這位六公子,平日裡看著溫文爾雅的,沒想到手段這麼狠。」
「何止是狠,簡直是殘暴!一言不合就拔劍殺人,這要是讓他得了勢,咱們還有好日子過?」
流言蜚語,愈演愈烈。
短短一天之內,嬴徹的形象,就從一個謙和的公子,變成了一個「殘暴不仁,暴虐成性」的酷吏。
皇宮之內,更是人心惶惶。
嬴徹對此,充耳不聞。
朝會散去之後,他並未休息,而是直接下了一道命令。
召長公子扶蘇、左丞相李斯、右丞相馮去疾、通武侯王賁、上卿蒙恬、蒙毅,入寢宮議事。
名單的最後,還加上了一個名字。
徹侯,王翦。
接到命令的王翦,正在府中逗弄著籠中的畫眉。
聽完傳令校尉的話,老將軍手裡的鳥食,撒了一地。
「公子召見老夫?」
王翦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父親,六公子此舉,怕是來者不善。」
王賁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幾分憂色。
「他在朝堂之上,剛殺了趙高立威,現在又召集我等重臣,莫不是要對長公子……」
王翦擺了擺手,打斷了兒子的話。
「去,備車。」
「父親?」
王賁不解。
「公子召見,豈有不去的道理?」
王翦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扶蘇公子,也在。」
「老夫若是不去,他一個人,如何應對?」
王賁明白了。
父親這是不放心,要去給長公子扶蘇撐腰。
他硬著頭皮,也只能跟著去了。
嬴徹的寢宮。
當扶蘇、李斯、王翦等人陸續抵達時,都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
寬敞的宮殿裡,沒有歌舞,沒有美酒。
有的,只是堆積如山的奏疏竹簡。
從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嬴徹本人,則褪去了朝堂上的那身監國禮服,換上了一身尋常的玄色常服。
他正坐在一堆竹簡後面,手裡拿著一卷,看得入神。
見到眾人進來,他才抬起頭,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大哥,諸位大人,都來了。」
「徹有禮了。」
他站起身,對著眾人行了一禮。
這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和朝堂上那個殺氣騰騰的監國公子,判若兩人。
可越是這樣,眾人心裡就越是打鼓。
誰也不敢把他當成一個真正的少年人看待。
「六弟,你召我等前來,所為何事?」
扶蘇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