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請看。」
嬴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周圍的竹簡。
「這些,都是父皇東巡以來,各地呈報上來的奏疏。」
「國事繁雜,千頭萬緒,單憑我一人,實在是精力有限,難免有疏漏之處。」
「所以,想請大哥和諸位大人,一同參詳,為徹分憂。」
他這話一說出口,李斯和馮去疾的表情,都變得有些古怪。
扶蘇也是一愣,他沒想到嬴徹的真實目的,竟然是這個。
「這…合乎規矩嗎?」
扶蘇有些遲疑。
監國理政,是皇帝賦予嬴徹的權力。
讓旁人插手,傳出去,總歸不好聽。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嬴徹笑了笑。
「父皇讓徹監國,是希望徹能將大秦治理好,而不是讓徹一個人累死在案牘之上。」
「大哥宅心仁厚,李相、馮相通曉政務,蒙氏兄弟一文一武,皆是國之棟樑。」
「有諸位在,總好過我一個人閉門造車。」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王翦父子身上。
「當然,也少不了王老將軍和通武侯這樣定國安邦的柱石。」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公子說笑了。」
王翦蒼老的聲音響起,他對著嬴徹拱了拱手。
「老夫一介武夫,大字不識幾個,只懂得戰場上衝殺。」
「這批閱奏疏的文政之事,實在是…一竅不通。」
「公子讓老夫來看這些,是強人所難了。」
老將軍這是直接撂挑子了。
所有人都為王翦捏了把汗,生怕這位六公子當場翻臉。
誰知,嬴徹聽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點了點頭。
「老將軍言之有理。」
「是徹考慮不周。」
他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不妥之處。
「我本意,也只是想請老將軍過來坐鎮,並未真想勞煩您老人家。」
「既然如此,那便不強求了。」
王翦心裡咯噔一下。
這六公子,竟然就這麼輕飄飄地放過他了?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什麼年老體衰,什麼不問政事,全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用不上。
這感覺,就像卯足了勁一拳打出去,結果打在了棉花上,彆扭得緊。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嬴徹的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意,看不出半點勉強。
這份從容,不像是裝出來的。
王翦在心裡,把嬴徹和扶蘇放在一起比了比。
扶蘇公子仁厚,待人謙和,是好事。
可有時候,太過仁厚,就成了軟弱。
而眼前這位六公子……
殺趙高時,那叫一個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這股子殺伐果決,又懂得變通的勁兒,像誰?
太像年輕時的陛下了。
王翦的心,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大哥,李相,馮相,蒙上卿。」
嬴徹的聲音把王翦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指著那堆積如山的奏疏,對著扶蘇、李斯、馮去疾和蒙毅四人說道。
「國事繁雜,徹一人之力,恐有錯漏。」
「今日,便要勞煩四位,與徹一同,將這些奏疏批閱完畢。」
李斯和馮去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表情里讀出了異樣。
讓外臣參與批閱奏疏,這可不合規矩。
但轉念一想,六公子是監國,他本人就是規矩。
扶蘇倒是沒想那麼多,他只是覺得,六弟願意與他一同分擔,這是兄弟情深的表現。
「好,我等自當為六弟分憂。」扶蘇一口應下。
然而,當宮人搬來筆墨紙硯時,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一張長案,四份筆墨。
不多,不少,正好四份。
李斯腦子轉得最快,他瞬間就明白了。
這位六公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王翦和王賁碰這些文書。
他今天召集這麼多人,就是為了把他們四個當苦力使的!
這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王老將軍,通武侯,蒙恬將軍。」
嬴徹果然不再理會那四人,而是將王翦父子和蒙恬叫到了一旁。
「三位,請隨我來。」
「徹,有一樣東西,想請三位掌掌眼。」
王翦、王賁、蒙恬三人跟著嬴徹,走到了殿內一處相對空曠的角落。
只見嬴徹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布袋。
他解開袋口,將裡面的東西倒在了手心。
那是一些黃澄澄的,顆粒飽滿,形狀有些古怪的種子。
比粟米大,比豆子硬,通體光滑,散發著一種奇特的蠟質光澤。
「這是何物?」蒙恬是急性子,率先發問。
「此物,來自遙遠的海外,我稱之為『玉米』。」嬴徹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神秘。
「海外?」王翦的眉頭皺了起來。
大秦之外,皆為蠻夷之地,能有什麼好東西。
「此物有何用處?」王賁也好奇地湊上前。
嬴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粒玉米,托在掌心。
「此物若是種下,長成之後,植株可高過一人。」
「所結之穗,足有一掌之長。」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然後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以我大秦田畝度之,一畝之地產量,可達……千斤以上。」
千斤以上!
「哐當。」
一聲輕響。
是王翦手裡的那幾粒種子,掉在了光滑的地磚上。
這位一生戎馬,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將軍,此刻手都在抖。
王賁更是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
「公…公子…」蒙恬的聲音乾澀無比,「你方才說,畝產多少?」
「千斤以上。」嬴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
「胡鬧!」
王賁脫口而出,說完才發覺自己失言,急忙躬身請罪:「公子恕罪,臣……臣只是覺得,此事太過匪夷所思。」
「公子可知,我大秦一斤是多重?一畝是多大?」蒙恬緊跟著追問,話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
這不是他們不敬,實在是嬴徹說的話,太離譜了。
要知道,如今大秦最好的田地,風調雨順的年景,一畝能產出三百石粟米,那都得是燒了高香,祖墳冒青煙了。
一千斤?
那是什麼概念?
把地里的土都算上,也湊不夠這個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