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杖八十!」
這四個字,如同四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章台殿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所有的大臣,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廷杖,是秦法中,一種極為嚴酷的刑罰。
專門用來懲戒那些觸怒龍顏,但又罪不至死的大臣。
行刑的,是孔武有力的殿前武士。用的,是手臂粗細的特製水火棍。
別說八十,就算是二十,都能把一個成年人,活活打死。
陛下這是……要下死手啊!
「陛下,不可啊!」
丞相李斯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出列跪下。
「淳于大人他們,雖然言語衝撞,但終究是出於一片忠心。請陛下念在他們年事已高,饒過他們這一次吧!」
「請陛下三思!」
右丞相馮去疾,也跟著跪了下來。
緊接著,御史大夫,以及朝中不少與儒生們有些交情,或是單純覺得於心不忍的大臣,都紛紛跪下求情。
「請陛下,收回成命!」
整個大殿,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然而,他們的求情,不僅沒有讓嬴政息怒,反而像是火上澆油。
「忠心?」嬴政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斯等人,臉上充滿了譏諷和暴戾。
「當眾詛咒君父,動搖朝綱,這也叫忠心?」
「還是說,在你們眼裡,朕的威嚴,還比不上這幾個酸儒的性命?」
「你們,也想跟他們一樣嗎?」
冰冷的話語,讓李斯等人,如墜冰窟。
他們從嬴政的眼中,看到的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他們知道,陛下這次,是真的動了殺心。
如果再勸下去,恐怕連自己,都要被牽連進去。
一時間,所有求情的聲音,都消失了。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淳于越看著這一幕,慘然一笑。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沒有輸給趙高,而是輸給了帝王那深不可測的,猜忌之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悲愴和絕望。
「罷!罷!罷!」
「君不君,臣不臣!大秦……危矣!」
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眼中,再也沒有了半分敬畏,只剩下無盡的失望。
「堵上他的嘴!給朕狠狠地打!」
嬴政被「昏君」兩個字,刺激得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指著淳于越,瘋狂地咆哮著。
兩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沖了上來,用一塊破布,堵住了淳于越的嘴,然後像拖死狗一樣,將他往殿外拖去。
其餘的十幾個儒生,也遭到了同樣的待遇。
他們還在奮力地掙扎著,口中發出「嗚嗚」的,不甘的嘶吼。
很快,殿外,就傳來了沉悶的,棍棒擊打在皮肉上的聲音。
「砰!」
「砰!」
「砰!」
每一聲,都像是一記重鼓,敲在殿內所有人的心頭。
大臣們一個個低著頭,臉色慘白,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仿佛已經能聞到,空氣中,瀰漫開來的血腥味。
趙高跪在地上,低垂的眼眸里,閃爍著陰狠而得意的光芒。
成了!
他不僅躲過了一劫,還借著陛下的手,除掉了淳于越這個心腹大患。
更重要的是,經過今天這件事,陛下對扶蘇的猜忌和厭惡,必然會達到頂點。
而他,這個在關鍵時刻,「保護」了陛下,又「為儒生求情」的忠奴,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將會更加穩固。
一石三鳥!
嬴徹,你遠在東海,又能奈我何?
你的老師,你的黨羽,現在,正在我的腳下,像狗一樣,被活活打死!
棍棒聲,還在繼續。
伴隨著的,是儒生們從最初的掙扎,到後來的悶哼,再到最後,徹底沒了聲息。
八十廷杖,對於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來說,就是一道催命符。
當行刑結束時,殿外的石階上,已經是一片狼藉。
十幾具血肉模糊的身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早已不成人形。
鮮血,順著台階,汩汩流下,匯成了一條條刺目的溪流。
整個咸陽宮,都籠罩在一片死寂和血腥之中。
嬴政站在大殿之上,居高臨下地,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上,還殘留著暴怒後的潮紅。
他感覺,自己心中的一股鬱結之氣,隨著這頓毒打,被狠狠地發泄了出去。
痛快!
這幫不知死活的蒼蠅,總算是清淨了。
「把這些屍體,扔去亂葬崗!」
他厭惡地揮了揮手,仿佛多看一眼,都會髒了他的眼睛。
「退朝!」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後殿。
只留下滿朝文武,和一地的血腥。
大臣們面面相覷,一個個如喪考妣。
他們知道,從今天起,咸陽的天,要變了。
再也沒有人,敢在陛下的面前,說一個「不」字。
再也沒有人,敢質疑「金丹」的功效。
整個朝堂,將會變成趙高的一言堂。
李斯看著殿外那十幾具慘不忍睹的屍體,其中,有不少,還是他當年的同窗和故友。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無奈的長嘆。
他緩緩地站起身,佝僂著背,默默地,走出了這如同修羅場一般的大殿。
陽光,照在他的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
……
章台宮,寢殿之內。
嬴政換下朝服,半靠在床榻上。
那股因為憤怒和藥物而產生的亢奮感,正在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沉的疲憊,從骨子裡,滲透出來。
他又開始咳嗽了。
「咳咳……咳咳咳……」
這一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更加猛烈。
他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整個人都蜷縮成了一團。
「陛下!陛下!龍體要緊啊!」
趙高連忙端著一碗剛剛溫好的「金丹藥湯」,湊了上來,臉上滿是「關切」。
「陛下,您今天動了肝火,傷了元氣。快,把這仙藥喝了,補一補龍氣。」
嬴政咳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停了下來。
他攤開手心裡的絲帕,上面,是一灘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觸目驚心的,暗黑色的血跡。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淳于越臨死前,那悲憤絕望的眼神,和那句「昏君,我等在黃泉路上等著你」的詛咒,突然,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腦海中,迴響起來。
還有那個老儒生,聲嘶力竭的吶喊。
「那是虎狼之藥,在透支您的龍氣啊!」
「迴光返照……大凶之兆……」
這些話,像是一根根看不見的毒針,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裡。
他看著趙高手裡那碗黑乎乎的湯藥,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