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之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
嬴政靠在榻上,閉著眼睛,但腦海里,卻全是白天在朝堂上的那一幕。
淳于越等人血肉模糊的慘狀,他們臨死前不甘的嘶吼,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子裡,揮之不去。
他這一生,殺過的人,比這慘烈的,不知凡幾。
坑殺四十萬趙軍降卒,他眼都沒眨一下。
滅六國,流血漂櫓,伏屍百萬,他也從未有過半點動搖。
但這一次,不知為何,他的心裡,卻升起了一絲煩躁,甚至是一絲……不安。
是因為,他們是手無寸鐵的儒生嗎?
還是因為,他們臨死前,那一句句惡毒的詛咒?
「陛下,該喝藥了。」
趙高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嬴政睜開眼,看著趙高遞過來的那碗湯藥。
黑乎乎的藥汁,在燈火下,泛著一種詭異的光。
就是這碗藥。
淳于越他們,就是為了這碗藥,才死的。
他們說,這是毒藥。
可自己喝了之後,明明感覺身體,一天比一天好。
今天在朝堂上,若不是有這仙丹提供的精力,他恐怕早就撐不住了。
到底誰說的是真的?
是那幫寧死不屈的儒生?
還是眼前這個,對自己百依百順,忠心耿耿的趙高?
嬴政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在他的腦海里,瘋狂地爭吵著。
「喝吧,喝了它,你就能恢復健康,就能長生不老!」
「不能喝!這是毒藥!會要了你的命!」
「淳于越他們是奸臣,是扶蘇的黨羽,他們是想害你!」
「不!他們是忠臣!他們是為了救你!」
「陛下?陛下?」趙高見嬴政遲遲不接藥碗,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
難道……陛下起了疑心?
不,不可能。
今天的事情,處理得天衣無縫。淳于越等人的死,只會加深陛下對扶蘇一派的厭惡,只會讓他更加依賴自己。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陛下,您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趙高臉上的「擔憂」,顯得更加真切了。
「藥,先放著吧。」
嬴政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推開了趙高的手,重新閉上了眼睛。
「朕,有些乏了。」
趙高的心,猛地一沉。
這還是陛下,第一次,拒絕喝藥。
出問題了。
一定是什麼地方,出問題了。
是淳于越那老匹夫臨死前的詛咒,起了作用嗎?
趙高的後背,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臉上,卻不敢表露出分毫。
「是,奴婢遵命。」他小心翼翼地,將藥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然後躬身退到一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寢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嬴政躺在那裡,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但趙高知道,他沒有。
這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帝王,此刻,一定在思考著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對趙高來說,都像是一種煎熬。
他感覺,陛下的目光,雖然是閉著的,卻像兩把無形的利劍,懸在他的頭頂,隨時都可能斬下來。
許久之後,嬴政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
「趙高。」
「奴婢在。」趙高連忙應道。
「朕問你,你找來的那個方士盧生,他的底細,你都查清楚了嗎?」
趙高的心,又是一緊。
「回陛下,都查清楚了。」他不敢有絲毫猶豫,立刻回答道,「盧生乃是燕地有名的方仙道大師,尋仙問道數十年,頗有神通。奴婢也是派人,三顧茅廬,才將他請出山的。」
「是嗎?」嬴政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那……朕讓你派人,去東海,為徹兒尋訪仙山,可有消息了?」
他又提到了嬴徹。
趙高的心裡,警鈴大作。
他知道,陛下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試探他。
「回陛下,已經派了最得力的人手,前去東海了。只是,東海浩瀚,仙山縹緲,恐怕……還需要些時日。」趙高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嬴政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了。
寢殿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趙高能清晰地感覺到,氣氛,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了。
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
雖然,它現在還只是一顆小小的種子,但只要給它一點點的水分和土壤,它就會立刻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趙高站在陰影里,拳頭,在袖中,死死地攥緊。
不行。
不能再等了。
必須,想個辦法,徹底打消陛下的疑慮。
或者……
讓他再也無法,產生任何疑慮。
一個更加瘋狂,更加歹毒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成型。
……
深夜,嬴政屏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寢殿裡。
白天的疲憊,已經消失了。
那碗沒有喝的湯藥,就靜靜地放在案几上。
他看著那碗藥,眼神複雜。
他伸出手,想要去端起它。
因為他又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身體被掏空的虛弱感。
但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淳于越的臉,再次浮現在他的眼前。
「昏君……」
「砰!」
他煩躁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來人!」他對著殿外,低喝了一聲。
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小太監,聞聲跑了進來,跪在地上。
這個小太監,不屬於任何派系,是專門負責打掃寢殿的。
「去,把太醫令夏無且,給朕……秘密叫來。」嬴政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記住,要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中車府令。」
「奴婢……遵命。」
小太監雖然心中驚駭,但不敢多問,連忙磕了個頭,悄悄地退了出去。
嬴政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了那碗湯藥上。
他端起碗,湊到鼻子前,輕輕地聞了聞。
一股濃郁的,混雜著草藥和某種礦石的奇異味道,鑽入鼻孔。
以前,他覺得這味道,是「仙氣」。
但現在,他卻覺得,這味道里,似乎隱藏著一絲……死亡的氣息。
他將藥碗,緩緩地,倒進了身旁的香爐之中。
「滋啦」一聲。
青煙冒起。
嬴政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青煙,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和冰冷。
他決定,要親自,弄清楚這一切。
無論是誰,敢欺騙他,愚弄他。
他都要讓那個人,付出比死,還要慘痛千倍,萬倍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