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裡孤獨了?
我是只有一個人從蒼藍世界逃出來,我是視三城世界的人為豬狗,不屑與他們為伍……
可我從來沒有感受過孤獨!
從來沒有!
然而與此同時,似乎有另一道聲音,在蒼藍的耳邊響起。
別騙自己了,蒼藍。
你想想,為了說服這個詭異,你說這麼多顛三倒四的話幹什麼?
你看,蒼藍世界早就沒了,徹底消失在黑洞裡。
只剩下你一個人,一個寂寞的倖存者。
你為什麼要自稱「蒼藍」啊?那是你的世界的名字吧?
不會是害怕,除了這兩個字,就再也沒有東西能證明你曾經存在過、再也沒有東西陪著你了吧?
還記得嗎?你剛來到這個三城世界的時候,跟那些愚昧的土著說話、布道。
裝作無所不能的神,被人簇擁、被人敬仰,那種感覺,是不是很好?
是不是比一個人孤零零飄在虛空中舒服多了?
還記得嗎?你養大的、聖城的那個孩子。
你跟他說過很多話吧,導致他後來的說話方式都跟你一樣,神叨叨的了。
連他許下的願望,都是成為像你一樣的人,庇佑聖城。
可惜啊,他在不久前死掉了。
就算他真有在天之靈,現在應該也連看你一眼、都覺得噁心吧?
後來呢?後來你都跟誰說話?
哦,忘了,你變成了三城世界「天道」的一部分,被世界規則死死束縛著,身不由己。
這三十年來,你不會只有一個人,飄在這個世界的天上吧?
嘖嘖嘖,聽起來可真的慘。
再後來,第一個跟你說話的人是誰?
啊,是那個肩負著這一座城的薪之王。
那麼年輕,扛著這一座城的希望,受人敬仰,溫和而堅定。
應該是個很好的交流對象吧?
可他現在在哪裡呢?
還有薪之城的那些民眾,就算你還沒認識幾個,好歹也是能聽你說幾句話的聽眾……
他們現在又在哪裡呢?
啊……想起來了。
好像,都被你當成「養料」,吃掉了啊。
現在,真的只剩你一個人了。
蒼藍猛地回過神,慌亂地抬眼,恰好對上了任逸的目光。
不知何時,任逸已經站了起來,掙脫了部分血肉觸手的束縛,就那麼遠遠地站在雨中,靜靜地望著他。
他的眼底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一片和蒼藍此刻一模一樣的……孤獨。
不對,他為什麼能站起來,我不是正死死按著他嗎?
啪噠!
一聲沉悶的聲響突然響起,打破了樓頂的死寂,像是什麼柔軟的東西從高處墜落。
蒼藍後知後覺地低頭,瞳孔緊縮,才發現,纏繞在大廈外側的血肉觸手,正一點點在雨中融化。
它們化作猩紅的液體,不斷掉落在地,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你做了什麼?」他疑惑地喃喃道。
任逸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雨中,任由雨絲打濕他的全身。
確實,如蒼藍所料,他最後的彈藥已經耗盡。
最後那顆用在蒼藍身上的能力種子,也隨著那兩顆被碾碎的眼球徹底消逝。
在蒼藍的猜想中,他此刻應該與一個普通人並無區別。
但,在這個地方,還有一顆他早已埋下、卻從未動用過的幻術種子。
存在在任逸自己身上。
在這次行動的最開始,在那片屬於【陸家小院】的瓜田裡。
任逸為了實驗直播帶來的正面情緒是否可以吸收,而在自己身上消耗了一顆彈藥。
那枚幻術種子,就一直無形無相地藏在他的身體裡,沉寂至今。
在任逸因為蒼藍實在有些話多,結合他的經歷猜測他「孤獨」之後……
任逸讓那顆種子生根發芽。
確實,一個單純影響視覺的幻術,就像一個短促的小視頻一樣。
除非內容非常「精彩」、足夠戳心,否則根本沒法引動情緒。
但恰好,任逸看過那麼一場,「精彩」到讓自己感到孤獨與痛苦,之後差點得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小視頻」。
名叫「專業分配測試」,啊不,是「該死的覺醒儀式」。
來自一位能力同樣與幻術相關的高級詭異,林心魘。
新聞里說過,心魘是使用「情緒引導法」的大師,他的幻術能精準勾動人心底最隱秘的情緒。
而此刻,任逸將林心魘的幻術,借著自己的能力「轉播」在自己身上。
再加上他毫無抵抗、主動沉浸,終究是讓自己身臨其境,真切回憶起了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與絕望。
他的眼裡,巨大的裂痕貫穿太陽,黑色的瀑布落下。
幻術中,任逸望向了自己的身邊,眼神一點點沉寂。
他成功的「孤獨」了。
就是這一瞬間的共情,讓參與者「莫銘」與「蒼藍」感受到了同一種痛苦。
天災規則,瞬間觸發。
蒼藍沒有等到任逸的回答,他的雙腿已經在天災雨的侵蝕下,化作了詭異的鮮紅色液體,順著肉山緩緩流淌。
他的上半身失去支撐,僵硬地跌倒在自己化作的血水裡,神色里滿是不甘與難以置信。
「啪嗒」「啪嗒」,四面八方,不斷有血肉墜落的聲音傳來。
腳下的肉山在天災雨的沖刷下,一點點消融、瓦解,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球爆裂開,化作猩紅的汁水。
倒在紅色的「色彩」中,蒼藍的腦袋還在做最後的掙扎,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你……也會死的。」
說完這句話,他的頭顱便如同一塊結痂的顏料,被冰冷的雨水衝散。
他消散的瞬間,腦袋裡似乎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掉落出來,在雨水中閃了一下。
任逸看著這一切,聽著耳邊不斷傳來的血肉墜落的聲音,始終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此時此刻,他在努力壓制著自己心中的情感。
我不會死的。
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詭異是不會死的,死亡不是終點。
可……就算這樣,又能怎麼樣呢?
……我會被留在這裡,留在三城世界。
蒼藍已經死了,他把莫銘的皮按死在了自己的身上。
聯盟的感知被遮蔽,沒人知道他還被困在這裡。
他只是一個被標記為「莫銘」的參與者,聯盟感知不到他的靈魂,更找不到他的位置。
這裡,很快就會只剩下他一個。
等三城世界被天災徹底消融,等這片土地被虛無徹底吞噬,他就會孤零零地飄蕩在這片冰冷的虛空中。
無依無靠,無牽無掛,沒有方向,沒有盡頭。
千年、萬年,直到機緣巧合,幸運地落在某個陌生的世界裡。
可到了那時,我還會是我嗎?
蒼藍僅僅是孤零零飄了三十年,就變成這樣了。
我堅持不住的。
那就停在這裡吧。
消融在這裡,和這個世界一起,徹底消散。
不要去面對那樣的未來。
任逸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倦,他想要閉上自己的眼睛。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很輕的呼喚。
「小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