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逸驟然睜開眼睛。
等等,眼……睛?
眼睛是什麼?
世界是一片濃郁的黑色。
不,世界明明什麼都沒有,「黑色」也並不存在。
我這是又散掉了?
等等,為什麼說「又」啊?
所以……「我」是什麼,「我」存在嗎?
身體、器官……「我」現在,也是什麼都沒有。
任逸感到了一瞬間的慌亂,就像溺水的人試圖尋找一根浮木。
可在一片虛無之中,哪裡來的「存在」,又如何尋找錨點?
他很快就找到了。
祂在那裡,帶著一種綿長而安穩的暖意,確鑿地證明著存在的痕跡。
任逸試著去理解祂,去觸碰、去辨析那份溫度。
下一秒,只覺得思緒里像塞進了一團發燙的棉絮。
簡稱cpu有點干燒了。
就在他感覺自己一團亂麻的時候,周身那份安寧的氛圍,忽然被打破了。
「呼——」
一股力道驟然將他向上提拉,像是從窒息的水底猛地被拽出水面,新鮮的氣息湧入肺腑,他下意識地開始呼吸。
他緊接著意識到自己正靠著誰。
「小逸?」
清淺的呼喚震動著他的感知,似乎是因為久久沒有得到回應,那聲音又輕輕喚了一遍。
任逸猛地回神,急忙抬頭,撞進一雙沉靜溫和的眼眸里。
自家老哥正低頭定定地注視著自己。
任滿穿的還是平日裡的那身衣服,只是這次身邊沒有他們家那輛小電驢。
他手裡多了一把黑色長傘,傘骨上還沾著未乾的水珠。
「哥?」
任逸眨了眨眼,確認自己沒有繼續在做夢之後,有些遲鈍地確認道。
任滿只是平靜地「嗯」了一聲。
任逸看著老哥,愣了好一會兒,遲鈍地思緒緩緩轉動。
方才緊繃的心情,像是被溫水浸泡過一般緩緩鬆動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雀躍,順著心底的縫隙一點點漫上來。
好像……一切都結束了。
三城世界裡的紛爭、廝殺,那些陌生又沉重的人和事,都在這一刻飛速後退、模糊,最終縮成一個遙遠的光點,被拋在了身後。
方才在混沌中感受到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孤獨,也如冰雪消融般悄無聲息地散了去。
雀躍之後,他忽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老哥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說,他進不來三城世界嗎?
任滿像是看懂了他的疑惑。
「說好的,來接你回家。」他慢慢道。
任逸有些遲鈍地眨了眨眼睛。
是不是,有哪裡有點不對?
這時候,他原本收斂蜷縮的感知才緩緩擴散開。
他依舊在薪之城那座半廢棄的大廈頂端,任滿半坐半倚在水泥澆築欄杆上,讓任逸靠在自己的身上。
可除此之外,大廈地四周一片漆黑、空空如也。
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下這處樓頂,它被放進了一個巨大的純黑色盒子裡。
這塊僅存小小的孤島上,景象非常奇特,它最後的時間好像被凝固了。
一顆顆晶瑩剔透的雨滴,懸在半空,定格了下墜的軌跡;地上的水潭裡,一圈圈漣漪正處在最舒展的模樣,再也沒有一絲波動;光線在空氣中拉出細碎而明亮的紋路。
此刻已經沒有了任何光源,但任逸的眼睛依然能看到清晰明亮的景象。
有一束光好像被留下了,安靜地存在著,照亮了大廈頂部的一小塊地方。
這座凝固的時光切片,就那樣孤零零地漂浮在無邊無際的虛空中,寂靜,又帶著幾分蒼涼。
任逸有些好奇地抬手碰了碰空中的雨滴,那顆水珠順著他的力道晃晃悠悠地飄開。
那確實不需要「進入」世界了。
三城世界……已經不存在了。
任逸沉默了幾秒。
他明明記得,和蒼藍對峙的時候,聯盟預告的七天期限,好像還剩下差不多半天時間來著?
他感覺自己不過是斷片了一小會兒,不至於整整半天的時間都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不,這並不值得奇怪。
任逸他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至於怎麼知道的……有點讓他無力吐槽。
「哥,說起來,『任滿』這個名字是誰給你取的……我是說,聯盟里誰負責給你登記的?」
雖然這個問題有點破壞氣氛,但任逸還是忍不住問道。
自從知道他們沒有父母之後,很多奇怪的問題也跟著暴露了出來,比如說,老哥的名字哪兒來的?
任滿似乎有些疑惑,但還是回答道:「林醫生。」
好吧,林醫生這個社區醫生,確實有些擔任他們家的「生活助手」的意思。
「那……英文名呢?」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任逸感覺自己有點出戲。
任逸,他的成績很好。
原因在於,聯盟教的有些科目……他學過。
是的,雖然有點抽象,但聯盟的語言跟他穿越前是一樣的,而且各種常見語種都有。
甚至有些詭異的規則是與此相關的,比如陸子涵他老爹。
當時副本結算的時候,失敗的參與者可是變成中文飛走的。
這也是任逸覺醒前,一直沒感受到聯盟有任何異常的原因之一。
任逸一直覺得,不同副本中的人互相聽得懂話、甚至有幾套相同的語言體系這件事,有點詭異了。
但他問林醫生的時候,得到的回答很是神奇。
「這是受一條規則的影響。」
一條影響了無數世界的規則?
等他再刨根問底的時候,林醫生就會擺出一副「此事不可深究」的表情。
好吧,回到老哥名字的問題上來。
林醫生那個混蛋,誰家好人給人登記名字,是直接把稱號翻譯成英文然後取同音啊!
任逸大概能猜測出這個過程,可能自家老哥因為這個規則的表現形式,得到了這個稱號。
他被叫做「雨人」。
但他當時……沒有名字。
所以當他需要以人類的身份在聯盟裡面登記時,林醫生直接給翻譯成英文然後取諧音了。
任滿,rain man。
任逸當初反應過來的時候差點沒繃住。
雖然看得出,老哥對名字並不在意,但任逸還是有種自家老哥好像被林醫生忽悠的感覺。
「小逸,這不重要。」任滿少見地打斷了他繼續提問。
任逸能感覺到,這句話的語氣有些和平時不一樣,有點認真。
任逸微微一僵,偷偷摸摸地抬眼,想看看老哥的神色,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平靜的目光里。
任滿正整理著那把黑傘,指尖拂過傘面的水珠,眼睛卻沒離開過他。
那目光太過沉靜,看得任逸莫名有些心虛。
他想起自己和蒼藍對峙時的情形。
之前為了搞死蒼藍,好像……稍微有點上頭了。
當時自己的行為說直白點就是:我死不死無所謂,蒼藍必須死!
話說蒼藍呢?不對,蒼藍的渣渣呢?
任逸莫名有些心慌地掃視了一下僅存的小小區域,然而樓頂平台異常乾淨,什麼血肉觸鬚、眼球都已經消失無蹤。
看來是沒有渣留下了。
任逸忽然意識到什麼,心中警鐘長鳴。
完蛋了。
當時爽是爽了,但現在也是真的心虛。
就像你在外面把小混混按在地上打的時候,你的家長忽然出現,三下五除二把對方踹走,但在回家的路上一言不發的時候,你就該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妙了。
所以,老哥應該是剛到不久吧?
這麼說來,他應該不知道自己當時的情況……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任滿忽然開口。
「為什麼,痛苦?」
他的語氣一切如常,但任逸感覺自己懸著的心,瞬間就被自家老哥捏死了。
果然,還是知道了。
「呃……這個,哥,我就是遇到了一些……一些意外。」
任逸的眼神飄忽不定,眼神躲閃著,腦子裡飛速運轉,想著怎麼避重就輕,把這件事糊弄過去。
可任滿沒有給他搪塞的機會。
他微微歪著頭,目光緊緊鎖在任逸臉上,神色認真,仿佛在細細分析著他的每一寸「組成成分」。
「孤獨?」任滿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眼神也微微有些迷茫。
「為什麼,孤獨?」
他似乎真的無法理解,眉頭微蹙,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可沒等任逸組織好語言解釋,他又像是忽然從任逸有些慌亂的神色、從他心底的痕跡里,讀懂了什麼。
迷茫散去,眼神重新平靜下來。
「心魘。」
任滿定定的吐出兩個字,任逸明顯地感受到,他的語氣中帶有一點點危險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