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任逸除覺醒那一次之外,第一次「直視」任滿的本體。
但對比那一次,截然不同的感覺。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他剛獲得屬於詭異的感知,單純又無知,只當是某種龐然大物的黑色軀體擋住了陽光。
那時候,他甚至還傻乎乎地想過,老哥是不是長得跟巨型黑毛怪似的。
不過他很快就把這件事丟在腦後。
老哥還能長啥樣,估計是黑化放大版的自己吧。
之後好長一段時間,他都沒再刻意去想。
直到那天在副本里猹爺問他「你哥本體到底長啥樣」,任逸才猛地驚覺。
他不知道。
他確實「看見」過了,但是他不知道。
他每天和任滿同吃同住,卻從來沒真正了解過任滿的本體,甚至連一絲模糊的輪廓都沒在腦海里留下過。
此刻,在已經完全能夠掌握自身感知的此刻,又一次沉下心去「看」的時候。
他感到的不是視覺上的衝擊,而是一種認知上的失重,並且深刻認識到了自己在「作死」。
像是從小到大建立的所有邏輯、所有認知,都在這一刻被狠狠撕碎,拋進了無邊無際的混沌里。
任滿存在的地方,沒有一絲一毫光影的折射,連空氣流動都仿佛在那裡靜止。
那裡,一無所有。
不是單純的黑暗,而是一塊在現實世界這幅宏大畫布上,被生生用刀片剜去的洞。
它沒有顏色,因為連「黑」這種最基礎的概念,都被它徹底剝奪、抹除。
那是一種超越了所有色彩定義的虛無,看得久了,連自己的存在都開始變得模糊。
祂不屬於這個世界,不遵循這個世界的任何規則。
就那樣突兀地存在著,像是一道永恆的傷口,無聲地吞噬著周遭的一切。
祂不具有體積,卻擁有能吞噬所有視線的深度。
哪怕任逸調動全部的詭異感知,也探不到底。
任逸凝視著那片虛無,只覺得自己的思維像是在懸崖邊失足,直直墜入了一個邏輯無法觸達的奇點。
大腦一片空白,連「思考」這個動作都變得異常艱難。
在他的感知里,世界正在那處虛無所在的地方,一點點坍塌、消解。
周圍的空氣、散落的光線、甚至連最微小的塵埃,在靠近那個「空洞」時,都像是發出了無聲的哀鳴,隨後便被徹底抹除。
任滿的本體,就像是一個永恆的缺席者。
他站在物質的對立面,以一種絕對的寂靜,消解著周遭一切存在的意義。
任逸感到自己早已收斂的感知,在這一刻瘋狂報警。
那不是內心的恐懼,不是情緒的波動,而是「活著」並且「存在」的他,對這種空無的本能排斥。
他的本能無法理解一種沒有形態、沒有顏色、沒有體積,甚至連「存在」都無法定義的存在。
在那片無邊無際的虛無中,他看不見任滿的眼睛,看不見任何能代表「注視」的器官。
但他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名為「注視」的重壓。
那不是一種生理性的對視,不是眼神的交匯,而是一種從高維俯瞰低維的清算,一種規則對個體的審視。
讓他渾身的感知都變得僵硬,連呼吸都仿佛被定格。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會一直遺漏任滿的本體,為什麼無論怎麼去感知,都無法留下具體的印象。
因為他無法描述一件不存在的東西。
很抱歉啊猹爺,我好像還是沒辦法跟你說,我哥到底長啥樣的。
忽然,在這個被「無」所占據的客廳中央,原本陷入停滯、瀕臨崩潰的邏輯,似乎被某種外力強行撬動了,打破了這片虛無的死寂。
一滴雨。
它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從那片虛無的深處滴落,沒有聲音,沒有軌跡,也沒有濺起任何漣漪,就那樣孤零零地懸浮在離餐桌不遠處的半空中。
它內斂而晶瑩,像是深淵裡唯一的一點實體。
緊接著,那團龐大到無法定義、占據了任逸全部視野的虛無,開始劇烈收束。
那是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塌陷。
原本無邊無際的混沌,在瞬息之間,化作了一條長長的、漆黑的線條。
它從任滿站立的腳下出發,像是一道被潑墨而出的深痕,貼著地板一路狂奔。
最後順著潔白的牆壁垂直延伸,如同一條釘在現實世界裡的巨大裂縫,詭異而猙獰。
任滿站在原地,身體的輪廓一點點重新變得清晰,重新變回了那個穿著簡單休閒裝、眉眼清冷的青年。
他有些生澀地動了動脖子,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隨後抬起頭,看向天花板上那盞還在散發著微弱暖光的吊燈。
他就那樣定定地盯著燈泡看了一會兒,眼神呆滯,表情認真,像是在進行某種複雜到極致的數學計算。
片刻後,他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
而那道原本延伸到牆壁上、長得誇張的黑色陰影,像是接到了收兵指令的毒蛇,瞬間停止了蔓延,開始迅速縮短、回流。
它按照物理世界中最精準的光照比例,一點點從牆壁退回到地板。
如果忽略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虛無氣息,眼前的任滿,就像一個剛剛在客廳里站累了、正在發呆的普通青年。
只是,那一滴「雨滴」並未隨之消散。
它依舊違背所有物理定律,靜靜地懸浮在餐桌上方,一動不動。
燈光打在它晶瑩剔透的表面,任滿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這滴雨吸引了過去。
他眉頭緊鎖,神色凝重,那副素來清冷、缺乏情緒波動的臉上,竟透出幾分罕見的糾結。
仿佛遇到了什麼邏輯上的死循環,怎麼想都想不通。
好半天,那滴雨似乎終於在某種無形的博弈中定型了,不再微微扭動,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懸浮著。
任滿這才收回視線,轉過頭,這時才注意到對面椅子上,已經「回到」本體的任逸。
由於剛才被「嚇了一下」,任逸的本體徹底失控,此刻正以一種極度放飛自我的形狀攤在椅子上。
沒有四肢或者完整的輪廓,就像是一團灰濛濛的雲霧,隨意地堆在座位上。
任滿的眼神瞬間變得有些迷茫,他微微歪了歪頭,疑惑地打量著那一坨不明形狀的任逸,眼神里寫滿了問號。
那表情活像是在問:你在這兒凹什麼奇怪的造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