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本該代表著人類最高理性的科研基地里,世界權力的巔峰者正踏著部下的半截屍體,談論著某種溫情的家庭倫理。
任逸的意識存在於虛空之中,通過博士的視界冷眼旁觀。
如果癲狂是一種傳染病,那麼天湖之城大概已經是重災區了。
「好了,希瑞爾,別用那種眼神看著這些『必然的損耗』。」
城主轉過身,從身後一名隨從手中接過了一個黑色的手提箱。
那箱子的材質極其特殊,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宛如生物鱗片般的鉛灰色塗層,隱約隔絕著內部某種躁動不安的氣息。
城主將箱子輕輕放在控制台上,修長的手指在箱體上滑動,語氣輕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既然我來了,總得給我的孩子帶點見面禮。」
「來,現在就喂喂它吧。」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希瑞爾博士的眼神冷了下去,她沒有去碰那個箱子,而是向後退了半步,形成了一種隱晦的防備姿態。
「城主大人,」博士的聲音像覆蓋了一層霜。
「按照既定規程,申請作為『飼料』的備用異常體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目前S-099處於穩定的消化期,它並不需要額外的攝入。過度的投餵只會誘發它不必要的活性增長。」
「規程?」城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側過頭,眼神中閃爍著戲謔。
「規程是給那些對無法理解的一切感到恐懼的人定的,而我,只是在看我的孩子。」
兩人之間的氣氛在沉默中變得極其詭異,對峙感幾乎化作了實質的電火花,在兩人視線交匯處迸發。
希瑞爾的肌肉微微緊繃。
然而,城主卻在此時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他猛地扣動了箱體的扳手。
當著希瑞爾的面,那只可能裝著致命、詭異、造成致命威脅異常體的箱子,被驟然打開。
希瑞爾的瞳孔猛地收縮,渾身緊繃。
可下一秒,她的表情卻僵住了。
箱子裡,空空如也。
除了內襯的防震絲絨,裡面什麼都沒有。
希瑞爾愣了片刻,隨即這種被戲弄的屈辱感讓她緊繃的身體一點點鬆弛下來。
她皺起眉頭,語氣中帶上了壓抑的怒火:「城主先生,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您到底是什麼意思?」
城主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空箱子,又看向窗外深淵裡的黑潮,良久才輕聲問了一句:「赤潮什麼時候開始?」
「赤潮的爆發規律是不可測的地質活動。」
希瑞爾壓著火氣回答,「我們只能通過能量富集區推斷,它一定會在下個月到來。」
「可能是月初,也可能是月底。」
「太久了。」
城主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種微微的疲憊。
「希瑞爾,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在這個『失了智』的孩子身上浪費了太多的資源?」
「再怎麼愛孩子的父母,在這種漫長的磋磨中都會被耗盡耐心、」
「每一個異常體都是世界的珍寶,就這麼塞進它的嘴裡,太可惜了。」
他轉過頭,盯著希瑞爾的眼睛:
「所以,我打算直接放它自由。」
「哈?」 任逸在感知里忍不住蹦出了一個單音節。
什麼意思?
天眼組織耗費巨資、甚至不惜跨越半個荒原,把這尊S級的殺神運過來,目的居然是找個地方把它給放了?
這就好比全副武裝的獵人費盡心思抓了一頭惡龍,運到鬧市區說「我要給它一個大自然的擁抱」。
然而任逸的直覺卻在告訴他,這就是事實。
「您在說什麼夢話?」希瑞爾博士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城主。
「赤潮還沒有正式爆發,這裡沒有足夠吸引它的高能食物。」
「如果你現在解除所有收容約束,它很快就會朝著有著更多異常體波動的方向移動。」
「那是我們的後方!」
任逸忍不住又愕然了一下。
博士的回答跟他預計的有些不同。
她默認了要將S-099放走,只不過是在擔心放的方法、放的時機。
她認為要有計劃、有規程地放。
城主聳了聳肩,一臉的無所謂,甚至帶著一種輕佻的殘忍。
「別這麼緊張,趕潮的人那幾大部族不是都已經聚集在這片河床周圍了嗎?」
「他們手中可是有不少壓箱底的寶貝異常體呢,夠它吃一陣子了。」
這種全然不顧數萬條人命、不顧荒原生態崩潰的話語,從這個人類領袖口中說出來。
「那太分散了,它會失控的。」希瑞爾的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團。
可以,這個回答很博士。
嗯……同樣沒有將荒原的性命當一回事兒。
從某種程度上,這兩個人可以說是非常合拍。
城主忽然笑了起來,他伸出手,安撫似的拍了拍希瑞爾的肩膀,話鋒一轉。
「開玩笑的。希瑞爾,作為城主,我怎麼會沒有一勞永逸的方法呢?」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神聖的秘密:
「赤潮只是一種地質活動,而人類,早就學會了控制地質。」
「我已經準備好了『秘密武器』,可以極大地削弱S-099,並一箭雙鵰地強行引動赤潮提前爆發。」
「到那個時候,S-099會和那些趕潮的人一起,被埋進那片該死的河床里。」
「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都不會再給天湖造成任何麻煩。」
希瑞爾聽完,原本憤怒的表情漸漸收斂。
她似乎從城主的這番話里讀出了某種更深層、更恐怖的信息。
她看著城主,沉默了許久,最終眼神中閃過一抹妥協與疲憊。
「好吧。」她說,「既然總部已經決定要做那項『清洗』,我服從命令。」
控制室內的對話雲裡霧裡,任逸只聽懂了一點。
這幫瘋子打算把S-099當成一瓶「除草劑」,噴灑在趕潮人的河床上。
然後再用「引動赤潮」的方式把這瓶藥劑連同那些「草」一起埋了。
這已經超越了地緣政治的範疇。
然而,就在任逸試圖進一步理清這些線索時,他的感知觸鬚猛地跳動了一下。
在陸地行舟的另一側,醫療區的走廊里,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在城主到來,希瑞爾博士放下手中平板的一瞬間,跑腿小哥B-406收到了一條莫名其妙的信息。
那條信息沒有發送人,甚至沒有任何內容,但收到這條信息之後,跑腿小哥B-406忽然開始行動了起來。
此時,他正站在剛恢復不久的衛兵B-050的門口。
這些天,B-406來得很勤快,或是檢查數據,或是單純的探望。
但這一次,他看起來完全不同。
他左手依然提著那個銀白色的手提箱,但他的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唯一的那隻肉眼死死盯著金屬房門,而另一隻機械義眼則發出了極其急促的紅光。
他的另一隻手上,拿著一把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