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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陸地行舟的中下層艙室,一個被鋼鐵、陰影與絕望徹底填滿的地帶。
這裡的構造像是一座精心設計的蟻穴,密集的艙室被劃分為兩個區域。
一邊是關押著所謂「耗材」的活人禁區。
那些從紅環部族抓來的倖存者,被像牲口一樣圈禁在狹窄的隔間裡,空氣中瀰漫著排泄物、汗水以及腐爛傷口的惡臭。
而另一邊,則是暫存屍體的停屍間。
相比於關押活人的區域,停屍間的封閉規格十分敷衍。
死人不會反抗,不會逃跑,更不會發出令人心煩的哀求。
他們只需要等待集中清理,或者被送往各個實驗室,像廢舊電池一樣榨乾最後一絲利用價值。
畢竟,誰會擔憂停屍間裡,有什麼東西突然衝出來呢?
……好吧,在這個異常體橫行的世界裡,可能還是要擔憂一下的。
此時,一支隸屬於下層安保的巡邏小隊,正走在幽長的走廊里。
這支小隊共有七人,全副武裝,外骨骼裝甲在行走間發出輕微的機械咬合聲。
相比於那些詭譎莫測的異常體收容區,這裡的維穩工作反而需要更多的人手。
因為這裡關押的是人類,而人類總會因為一些虛幻東西、產生一些徒勞的反抗。
事實上,就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內,他們已經用暴力鎮壓過幾次小小的掙扎了。
「停下。」隊長忽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壓了壓。
由於外骨骼的輔助,他的聽覺感官被放大了數倍。
在通風機枯燥的嗡鳴聲中,他捕捉到了一些不該出現的異動。
又是哪個不怕死的年輕耗材?他在心裡嗤笑一聲。
在他看來,那些老弱殘兵早已變成了被磨平稜角的枯骨,只會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只有那些還沒見過真正地獄的年輕人,才會試圖在深夜挖掘通風管道或者磨損鎖鏈。
當然,那些「刺頭」最後的結局都很統一。
他們會被帶往各個異常體密封艙,進行各種實驗或測試。
殺死?不,天眼組織的詞典里沒有浪費。
最近耗材的損耗率已經達到了臨界點,任何不必要的「報廢」都會受到上面的問責。
隊長側耳傾聽。
那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了,像是有無數沉重的物體在地面上拖拽、翻滾、蠕動。
一種滑膩、沉悶且密集的摩擦聲。
他忽然意識到,這聲音的源頭並不是來自前方關押耗材的囚室,而是他們正後方的停屍間。
他疑惑地轉過頭。
這批經歷了實驗的耗材中,絕對不可能有倖存者。
即便有人能在那種非人的折磨下活下來,也絕不可能有力氣製造出這種動靜。
隊長心想。
如果真的有活下來的……那他可真是倒霉透頂了。
「你去開門,看看裡面在搞什麼鬼。」隊長指了指隊尾的一名隊員。
那名衛兵應聲而出,單手持槍,另一隻手擰向了合金門的把手。
就在把手轉動的瞬間,隊長忽然感覺到一種違和感。
那扇原本平整、垂直的合金門,不知從何時起,竟然向外微微凸了起來。
像是吃飽後微微隆起的小腹,又像是內部壓力達到了極限、即將爆裂的充氣輪胎。
整扇門在顫動,仿佛門後有什麼巨大的、肆虐的欲望正牢牢擠壓在金屬板後。
「等一下!」
隊長的喊話還沒出嗓子眼,門被擰開了。
「轟——!」
那是金屬門鎖崩飛的聲音。
緊接著,一場由紅黑顏色混合而成的、粘稠且狂暴的「泥石流」猛地衝出。
開門的衛兵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瞬間被這股巨大的衝擊力淹沒。
黑紅色的血肉洪流在狹小的甬道內橫衝直撞,帶著一種排山倒海的慣性肆虐沖刷。
那是幾十具、上百具屍體融合成的怪物。
它們並沒有完全融化消解。
那一雙雙原本屬於死者的手、甚至帶著斷裂指骨的殘肢,從那一團團翻滾的血肉洪流中瘋狂伸出。
像是索命的厲鬼一樣,糾纏住每一個想要逃走的衛兵。
一名衛兵的雙腿被一團爛肉纏住,巨大的拉力瞬間將其拽倒,拖進了那粘稠的洪流之中。
隊長只來得及抬槍掃射幾槍。
高能射線激起了一朵朵血花,在肉浪中炸開一個個坑洞。
但對於這團已經失去了痛覺概念、甚至失去了個體定義的龐然大物來說,這種程度的損傷甚至算不上阻礙。
下一瞬間,他的世界變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血色。
紅環部族的族人,在成為天眼組織「耗材」的這短短一周多時間裡,已經損耗了接近一半。
他們被用於各種實驗,被活生生地摘取器官,甚至作為某些異常體的「飼料」。
在這個精密且殘酷的機械棺材內,哪怕是屍體也會被集中收集,剝離皮肉、骨骼作為研究材料。
大部分的屍體被集中收集處理,小部分處於危險實驗區域中的,則是任由它們分布在各個艙室的角落。
比起那些不可名狀的異常體,人類對同類的惡意往往更加猙獰、更加具體。
而現在,這積攢下來的怨恨與惡意,在S-099「漲潮」的瞬間,找到了共鳴的頻率。
這些死者似乎在用另一種方式,完成了對這艘鋼鐵巨獸的復仇。
……
與此同時,上層的中央控制室內,氣氛有些詭異。
監控屏幕上,下層艙室那慘絕人寰的殺戮正以實時畫面的形式跳動。
希瑞爾博士的臉色有些發白,向著後方通往電梯的方向後退了半步。
然而,一名身披黑袍的衛兵就擋在了她的身後。
那是天湖城城主帶來的親信。
「希瑞爾博士,你的工作……似乎出了一點小小的瑕疵。」
城主轉過頭,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那雙眼睛裡卻跳動著某種令人不安的火苗。
博士穩住心神,推了推眼鏡,眉頭緊皺。
「這種長途運輸的風險我早已在報告中提及過。」
「S-099的極不穩定,顯然在行駛中發生了意料之外的浸染和泄露。」
她頓了頓。
「我已經下令一些比較安全的的異常體向我們這邊轉移,儘量挽回損失。」
躲在暗處、共享博士視角的任逸聽到這話,表示呵呵。
意料之外?
還在睜著眼睛說瞎話。
這也是個影后。
希瑞爾博士不僅知道這一切,甚至很可能,這一切都是她有意促成的。
然而,天湖城城主似乎並沒能看穿博士這套表面功夫。
或者說,他的注意力壓根就不在她身上。
他眼神狂熱地盯著那面被血色覆蓋的監控主屏,呼吸變得粗重。
「沒關係。」城主喃喃自語,他緩緩張開雙臂,那副乾枯的軀殼在這一刻仿佛充滿了某種病態的生命力。
「反正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讓這艘破船完整地回去。」
他猛地轉頭看向博士,臉上的表情滿是肆無忌憚的瘋狂,還有一種有恃無恐的傲慢。
「我的孩子……它一定是想我了。」
城主的聲音在控制室內迴蕩,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慈愛。
「讓我等在這裡……見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