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99在「漲潮」。
這當然不是什麼自然的月相變動,也不是潮汐力對流體的物理拉扯。
對於這尊被禁錮在陸地行舟底層的龐然大物而言,「漲潮」是它的主動擴張與自我增殖。
鋼鐵在哀鳴,液壓泵在超負荷的擠壓下噴射出滾燙的油液,隨即又被迅速上漲的黑潮吞沒。
任逸在虛空中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腦海中飛速掠過希瑞爾博士曾提及的信息。
按照以往的記錄,S-099的異動周期通常極其規律地鎖定在月初。
那也是它被「餵食」的時間節點。
說起來,算算時間,也快要月初了。
「不過,自從我到來之後,S-099就好像沒有正常過?」
任逸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某種平衡已經被徹底打破了。
最直觀的體現,就在他腳下的地面上。
那兩具曾經作為天眼組織精英的屍體——B-406和B-050,此刻已經徹底告別了「人類」的外形。
它們在重塑,在揉捏,在進化。
原本分散的肢體碎片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鐵屑,在粘稠血水的攪拌下,最終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如磨盤大小的血肉圓球。
這團生物呈現出一種令人反胃的深紅色,表面布滿了不規則的褶皺與凸起的肉芽。
在這團「肉磨盤」的最頂端,頂一顆不知屬於誰的眼球。
由於失去了眼瞼的保護,正孤零零、乾巴巴地暴露在空氣中,死死地盯著任逸漂浮的方向。
「咕嘰……咕嘰……」
血肉之間劇烈摩擦,發出了類似濕木頭擠壓的聲音。
它似乎想發出聲音,像是在渴望,又像是在挽留。
任逸低下頭,視線在那顆眼球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形體在空中一卷,奪門而出。
臨走前,他沒有忘記那件關鍵的「戰利品」,地上的枯爪B-129。
他操縱著一股灰白色的雲霧,將那隻乾枯的斷手包裹、吞噬。
至於地上那團生物?
不好意思,他現在的時間有些緊張。
而地上這東西,對他毫無威脅。
不論這玩意兒有多麼強的不死性,但它有個有些可笑的致命弱點。
它太「矮」了。
面對一個正常人類,它或許能順著腳踝爬上去將他勒死。
但可惜的是,任逸「腳不沾地」。
「謝邀,我現在挺忙的,你自己慢慢挪吧。」
於是,在任逸遠去的背影后,那團身高比起人類大幅「縮水」的血肉,只能在滿布玻璃渣的地上努力地蠕動著。
一隻畸形的手臂從肉團中探出,對著任逸遠去地方向,顫抖地伸出一隻「爾康手」。
……
任逸在鋼鐵構築的通風管道中,循著監控死角飛快穿行。
離開這艘名為陸地行舟、實為血肉溫床的怪獸已是必然。
但在離開之前,他有一件必須完成的頭等大事。
奪回基站!
那是他連接「聯盟」的唯一通信手段,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中唯一的歸鄉指引。
沒有基站,他就像是一根斷了線的風箏。
唯一令任逸感到些許安慰的是,基站在這個世界具有「不可損毀」性,至少不用擔心它被破壞。
好在,他的考核系統與基站之間存在著某種的聯繫,他能隱約感知到基站的具體方位。
「……等等。」
任逸在快速移動中猛地停住,雲霧甩出一個小小的拖尾。
「基站在移動?」
基站本身移動的速度非常慢,現在的情況,一定是有人在帶著它移動。
任逸放開了自己的感知,試圖尋找基站的蹤影。
隨著B-406和B-050這兩名「觀測點」的相繼陣亡,任逸在這艘船上的「情報網」縮水了一大半。
他的視角,現在只剩下了他自己、S-099,以及那位始終處於風暴中心的希瑞爾博士。
不過,情報來源的減少反而降低了他「多線操作」帶來的精神負荷。
任逸分出一縷心神,迅速掠向控制室。
通過希瑞爾博士的視野,任逸看到了極其荒誕的一幕。
「看來……我不需要再玩什麼潛行遊戲了。」
因為天眼組織已經完全沒空管自己了!
控制室內,猩紅的警報燈光瘋狂閃爍。
監控屏幕大半熄滅,剩下的則充滿了雪花與扭曲的雜波。
S-099的異動當然引起了天眼組織的注意。
雖然它現在還沒有從底層艙室中衝出來,但問題遠不止於此。
這艘船的內部就已經開始全面「開花」了。
……其他地方也出現了一些「血肉怪物」。
從B-406和B-050這兩個「病例」,任逸推測,這種血肉怪物的生成需要兩個條件。
第一,宿主必須在近距離內與S-099、或者是那個與S-099存在某種共生關係的增生體——埃文斯,有過直接的接觸。
至於具體是什麼傳播途徑,任逸無法確定。
面對面的某種污染,或者更符合常理一點的氣溶膠傳播?
他不得而知。
第二,宿主死亡,成為屍體。
至少在任逸的感知範圍內,還沒有看到有活人直接變異的。
別說,S-099還挺人道的。
只要你還活著,只要你還有那口氣吊著,身為人類的生物意志和免疫系統就能強行壓制住那種「進化」。
可一旦你意識消散,身體失去了主人,那潛伏在細胞深處的黑潮意志就會瞬間接管一切。
那麼,這艘陸地行舟之內。
除了任逸剛剛處理掉的那兩個倒霉蛋,還有沒有,能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存在呢?
任逸在急速穿行中,感知掃過那些陰暗的角落,心中突然泛起一陣悚然。
……有的,而且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