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是真的嗎?」
當那團濃縮的高能白光在狹小的醫療室內炸裂,將鋼鐵、藥劑與血肉悉數揉碎進那場毀滅性的衝擊波時,任逸的意識深處產生了一絲極其荒誕的自我懷疑。
他此刻正以一種半透明的、如同幽靈雲霧般的姿態懸浮在房間的角落。
爆炸產生的灼熱氣浪呼嘯著席捲過每一寸空間,將那些沉重的醫療儀器像紙片一樣撕碎,也將任逸的身體向後推開了數米。
他敏捷地在空中摺疊形體,利用一根扭曲的承重鋼柱作為掩體,悄無聲息地化解了那足以讓凡人粉身碎骨的動能衝擊。
他沒有受傷。這種物理層面的爆炸,對於現在的他而言,不過是一場稍微劇烈點的大風。
任逸默默注視著硝煙瀰漫的爆炸中心。
他的能力早已不是作用於「眼睛」了。
在B-050之前的實驗中,天眼組織的醫療人員動用了目前世界頂尖的腦機接口技術、夢境調整協議,甚至是昂貴的意識流捕捉器,卻統統無法穿透任逸設置的認知迷霧。
相比之下,跑腿小哥B-406的機械眼睛、和一塊廉價的玻璃片沒有任何區別,當然也無法突破這個效果。
所以他到死為止,都根本沒有意識到,那個被命名為B-013-A的異常體,早已脫離了那口密封艙。
正懸在他頭頂三尺處,靜靜地欣賞著這場棄子之間的死斗。
「但是……」
任逸的感知觸鬚緊緊鎖定著地面。
爆炸留下的深坑中,硝煙逐漸散去,露出了滿地狼藉。
那裡不再有完整的人形,只有兩團焦黑、破碎、原本屬於兩個不同人類的有機物殘片。
原本應該是一片死寂的廢墟中,突然傳來了細微的、讓人牙酸的「咯吱」聲。
那兩團幾乎被炸成了焦炭的肉塊,竟然開始緩慢地挪動。
它們在抽搐,在憑藉著僅存的斷裂肢體扭動攀爬,四處尋找著任何可以支撐的支點,試圖將那堆爛肉重新撐起來。
B-406臨死前看到的景象,並不完全是幻術。
任逸的幻術確實足以扭曲視聽信號,但他並沒有干涉觸覺。
那被瘋狂屍體撲倒的重量、被牙齒撕碎皮肉的痛楚、那噴涌而出的溫熱鮮血——那些觸感,全都是真實發生的。
除了刻意掩去了自己這個的身影外,在這間屋子裡發生的絕大部分血腥橋段,都是這方世界的真實寫照。
他親眼看著B-050在被捏碎肺葉、被高能手槍貫穿腰部後,依然像個不知疲倦的提線木偶一樣站起來。
以完全違反生物力學的動作沖向B-406,然後兩者像兩頭野獸一樣扭打在爆炸的火光中。
這一切說起來漫長,但在現實維度中,其實不過發生在頃刻之間。
所以,這是什麼玩意兒?
喪屍?
當任逸第一次看到B-050以那種扭曲的站姿站起時,腦海中蹦出的第一個詞就是這種文學幻想中的生物。
之所以能確定那是「屍體」,是因為在B-050站起來之前,任逸已經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種在那具身體裡的「種子」徹底消散了。
他剛剛做出戒備,那個「屍體」就這麼撲向了更遠處的B-406。
可現在,情況正在朝著更失控的方向狂奔。
地上的血肉在翻湧。
不。
更準確地說,它們在死去,在腐爛,在分解。
然後,利用那種分解產生的有機能量,開始作為養料滋養、生長、甚至相互粘合。
那種拼湊起來的身體結構顯然並不精準,力學平衡一塌糊塗。
於是那些血肉在蠕動中不斷重新折斷已經碳化的骨骼,像揉弄橡皮泥一樣將不同的組織捏合在一起。
試圖構建出一套全新的、更具生存效率的肢體系統。
他在……進化。
地面上,原本屬於B-050和B-406的肢體碎片早已混為一團。
但很明顯,這很明顯不是B-050一個人的問題。
地上的每一顆肉芽、每一塊斷裂的筋膜都在自主活動。它們像是有著某種集體意識,各自主動尋找著對方的斷裂面進行抱團。
並不是先異化的B-050在單方面吞噬,而是兩堆死肉在合謀重組。
所以這兩個人,早在死掉之前,就已經被某種未知的存在「感染」了。
只不過死亡之後,這種症狀才出現。
在他們還活著、還為了博士的命令而互相算計、還懷揣著作為人類的野心或恐懼時,這種感染就已經潛伏在他們的每一個細胞深處。
他們依然在生活、在行動、在完成那些瑣碎的任務
只不過他們並不知道,只要那層屬於「人」的皮囊一經破碎,只要心臟停止跳動……
他們就會徹徹底底地、以另一種姿態重新「活」過來。
那麼,他們究竟是被什麼東西感染的?他們共同接觸過什麼?
再怎麼說,總得有個媒介吧。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醫療室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除了地上的血肉偶爾擠壓時發出的「咕唧」聲和骨骼碎裂聲外,再無其他異響。
但任逸聽到了一種聲音。
那聲音起初極輕,像是遠方傳來的風聲,但很快就變得沉重而富有節奏。
嘩啦、嘩啦。
那是重物拍打岸基的聲音。是海浪在午夜的灘涂上翻湧的聲音。
這個聲音並不是通過這間屋子的空氣傳播的,而是直接震響在任逸的另一部分感知所在。
在陸地行舟的底部,巨大且黑暗的艙室內。
不知何時,不知為什麼,S-099由原本的占據三分之二的區域開始瘋狂膨脹,直到幾乎滿溢了整個艙室。
「吱呀——哐!」
合金在承受了某種超重荷載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它正在「漲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