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逸看著眼前眼神極其堅定的陳端生,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反駁。
為了「學習」嗎?
先不說這回答合理不合理,但僅從「學生」這個身份來說,簡直是政治正確到了極點!
跟老師家長說他們都不會反駁的那種。
陳端生似乎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尷尬。
隨後,她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不對勁,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反過來問: 「那你為什麼不跑?」
任逸也愣了一下。
「我要查資料。」
「我要學習。」
「……」
「……」
兩個人站在排排的空曠桌椅間對視。 空氣一時間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安靜。
任逸突然發現,自己剛才好像根本沒有任何資格質疑她。
嚴格來說,他們兩個在這方面的行為邏輯和作死程度,好像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誰也別笑話誰。
陳端生眨了眨眼,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一起?」
任逸認真想了想。 「行。」
相比那個不知道藏在哪裡的所謂「導師」,眼前這個陳端生雖然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但目前看起來至少還算好相處。
再加上她似乎知道一些信息,兩個人一起行動,總比自己一個人在這片感知幾乎失效的區域裡亂轉強。
兩人就這樣沿著桌椅之間的通道,繼續向前邁進。
陳端生明顯還是有點緊張。
她雖然嘴上喊著「要學習」,但走幾步就會忍不住抬頭偷偷瞟一眼上方,那些橫跨在懸浮書架之間的灰白色細絲,然後又如驚弓之鳥般迅速把目光收回來。
走了一陣,她像是實在受不了周圍那種連呼吸聲都帶著回音的安靜,主動壓低聲音開口: 「那個任逸同學,你剛才說……你是來查資料的?」
「嗯。」
「查什麼方向的?」陳端生好奇地側過頭。
「星空。」
陳端生邁出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轉頭看向任逸:「星空?」
「嗯。」
她認真想了想,臉上很快露出一種恍然大悟的神色: 「哦,天文學啊。」
任逸側頭看她,沒有立刻說話。
「怎麼說?」
「兼具理想與幻想吧。」
陳端生收回視線,看著前方看不到盡頭的通道,隨口說道, 「人站在地表上,去研究幾百萬、幾千萬光年之外,甚至這輩子根本不可能碰得到的東西。」
「在無窮的遐想之中,去確定唯一的真理。」
「光是想想,就覺得挺浪漫的。」
任逸沉默了下來。
陳端生理解得有點偏。
他要查的那個「星空」,顯然不是天文學理解中的星空。
但這也沒法解釋,而任逸……他倒也不討厭這種帶著溫度的浪漫詮釋。
都聊到這兒了,任逸忽然想起她剛才在桌上堆的那些磚頭一樣厚的典籍: 「對了。」
「嗯?」
「你是學醫的?」
陳端生明顯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不是啊。」
「不是?」任逸回憶了一下她那一桌厚得能當防彈衣使的醫學書,「那你剛才看的那些……」 「我自學的。」
任逸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
陳端生被他看得很不自然,縮了縮脖子。
「我是文科生,醫學是自學的。」
任逸忽然站住了,猛地轉頭看向她。
「文科生?」
似乎是動靜有些大,把陳端生嚇了一跳。
「嗯。」
任逸看著她許久,眼神古怪得像是在看某種不可名狀的基因突變生物,帶著隱隱的費解。
但最終他回過了頭,將那種異樣壓了下去,隨口道。
「文科……你們是按照文理來分科的嗎?」
陳端生點頭。 任逸這才繼續道:「那這跨度是不是稍微有點太大了?」
陳端生沒有馬上回答。
她原本還算輕鬆的神情一點點安靜了下來,昏暗的光線落在她的側臉上,襯得眼中的光彩有些黯淡。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道: 「因為有重要的人生病。」
任逸看了她一眼:「很嚴重?」
「嗯。」陳端生低著頭繼續往前走,聲音悶悶的,
「看了很多人,大醫院、民間醫生都找過……都說治不了。」
說這些的時候,她的語氣顯得過分平靜。
「後來我就想。」
陳端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稍微有些發白,「既然別人都說沒辦法,那我自己學會,不就有辦法了嗎?」
任逸沒有說話。
陳端生側過頭朝他笑了一下,有些自嘲:「反正……總不能坐在家裡什麼都不做吧。」 她說得很輕,聲音很快被空曠的空間吞沒。
任逸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了句: 「誰生病了?」
陳端生的腳步忽然極其劇烈地頓了一下。
「我……」
她猝然停住,整個人僵在原地。
任逸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幾秒鐘後,陳端生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一樣,掩飾般地推了推眼鏡: 「……我家裡人。」
「哦。」
任逸應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兩人繼續向前。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走過了數十排橫縱交錯的桌椅,但四周依舊沒有看到任何其他讀者的影子。
而隨著他們不斷深入,周圍環境的細節逐漸發生了某種似乎不太妙的變化。 先是桌面上開始出現一些被隨意擺放、甚至被撕扯掉一半的舊書。
接著是一些沒有推進桌下的椅子,歪歪斜斜地倒在通道中央。
最明顯的是灰塵。
部分桌面、椅子甚至掉落的書頁上,都蒙上了一層極其明顯的黑灰色灰塵。
任逸盯著那層灰看了兩秒。
【11. 知識區館藏數量極為龐大,維護難度較高。書籍、書架、地面以及部分公共設施表面存在灰塵屬於正常現象,請勿因此驚慌。】
到目前為止,眼前這些灰塵似乎也沒有體現出讓他「驚慌」的特點出來。
不知為何,他居然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