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頭頂那些懸浮書架之間的灰白色細絲也在成倍增加。
一開始還只是零零散散的幾根,到了這裡,已經能清晰地看到無數細絲縱橫交錯,像是一張鋪在大地頭頂的巨網。
懸掛在高處的那些「繭」,也比之前密集了數倍,密密麻麻地倒掛在半空,隨著不知名的陰風微微晃動。
陳端生顯然也發現了。
她臉色有些難看,儘量把頭埋得很低,只看自己的腳尖。
又往前走了大約百來米,陳端生忽然眼睛一亮,像是見到了救星: 「誒!有人!」
任逸順著她指的方向抬頭看過去。
前方右側的一張長桌旁,確實坐著一道身影。
那人整個上半身沉重地趴在桌面上,臉深深埋在一本展開的厚重大書里。
從任逸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一頭深色的長捲髮散亂地垂在肩側。
衣服樣式相當古舊,裁剪風格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西式年代沉澱感。
更奇怪的是灰塵。 那個人身上落著厚厚一層的粉塵。
肩膀、頭髮、褶皺的衣袖,甚至連搭在桌邊的那隻枯瘦手背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
無論怎麼看,這都不像是一個剛剛看書看累了打瞌睡的活人。
陳端生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連忙快步走上前去: 「同學?同學你好?」
沒反應。
陳端生靠近了一點,稍微提高聲音:「大哥?醒醒?」
依舊沒有半點聲音,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
「這裡不讓睡覺……」陳端生非常認真地提醒著。
對方趴在那裡,宛如一具冰冷的雕塑。
陳端生皺了皺眉。
下一秒,她直接伸手抓住了對方的肩膀,用力往後一拉……
任逸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連幾本書都抱不動的文科生,手勁居然這麼大。
那道趴著的身影幾乎沒有任何抵抗,整個人順著她的拉力直接向後倒去。
連帶著腳下的木椅也失去平衡,「咔嚓」一聲轟然倒地。
「嘩啦。」
人連同椅子摔在了冰涼的地面上。
而那本原本蓋在對方臉上的厚重舊書,竟然像是生生粘在了那人的面部皮膚上一樣,被這一拉的力量強行帶了下來!
陳端生呆呆地站在原地:「這……這都沒醒?」
任逸走上前,看著地上那具僵硬的軀體,陷入了沉默。
這看起來已經明顯不是「能不能醒」的問題了吧?
似乎連呼吸停沒停的問題都不用測了。
但他沒有阻止陳端生,因為這姑娘已經伸出手,拽住了那本黏在對方臉上的書頁邊緣。
「等等。」任逸剛開口提醒。 陳端生已經用力往外一撕: 「怎麼粘得這麼緊……」
「刺啦——!!」
一道極其輕微、卻令人牙酸至極的撕裂聲在死寂的自習區內響起。
那一瞬間,連任逸都沒分清,那到底是書頁被撕裂的聲音,還是黏連在一起的皮肉被強行剝離的聲音。
舊書被硬生生給扯了下來。
陳端生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緊接著,她像是看到了什麼顛覆認知的東西,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他沒有臉!!」
任逸一步跨上前,低頭看去。
地上那個人仰面朝天躺著。
在他本該長著五官的臉部位置,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嘴巴。
只有一片被撕裂的皮膚,邊緣破碎,耷拉在那裡。
更深處卻沒有血肉,沒有鼻腔,沒有牙齒,也沒有任何應該存在於一張臉下面的結構。 就像那本書剛才撕下來的不是皮膚,而是某種覆蓋在「空白」上的薄膜。
就好像「臉」這種概念,從來沒有被賦予過給這個人。
任逸眼皮狠狠抽搐了兩下。
這個圖書館的突臉率是不是有點過高了?
任逸有些迷茫,本能告訴他,似乎哪裡不太對。
這裡可是聯盟內啊!
出於儘可能不要給認知濾網增加負擔的考量,大家一般都不會在公共場所這麼的「放飛自我」。
這算不算違反「公序良俗」?投訴電話是多少?
陳端生明顯被嚇到了,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像是不死心似的重新湊近,小聲嘀咕著: 「奇怪……這頭髮也太短了,怎麼還卡進書頁縫裡了……」
任逸準備彎腰的動作微微一頓。
「短?」 「嗯?」陳端生茫然地抬頭看他,「不是嗎?」
任逸緩緩低頭。
地上的無臉人,長發幾乎垂到了肩下,怎麼看都不可能被誤認成短髮。
但陳端生剛才說話的語氣,完全沒有任何開玩笑或者幻覺的跡象。
任逸眼神變了變,卻沒有立刻說破:「……沒事。」
陳端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研究那張空白的臉。
任逸彎腰撿起那本被扯下來的書,指腹剛碰到封面,便沾上了一層明顯的灰。
任逸下意識搓了搓手指。
灰是真的。
他忽然動作一頓。
剛才陳端生明明也碰過這本書。
任逸抬眼看去。 女生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甲乾乾淨淨,掌心也沒有任何灰塵留下的痕跡。
任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灰撲撲的手,又看了一眼她。
「怎麼了?」陳端生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沒事。」
任逸收回目光。
很好,短髮長發就算了。
現在連灰都開始區別對待了。
任逸的視線落在了書上。
那本書很重,硬皮封面,上面沒有任何書名與作者標識。
第一頁,空白,第二頁,空白, 第三頁……依舊空白。
任逸手指飛快地向後翻動。
紙張嘩嘩作響,整本厚達幾百頁的書,裡面沒有哪怕一個標點符號,全部都是一模一樣的無字白紙。 「空的?」陳端生湊過頭來瞅了一眼。
「嗯。」任逸合上書,拍了拍手上的灰。
陳端生看著地上那個無臉人,顯然還沒從震撼中緩衝過來:「這……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
任逸沒有回答。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那個無臉人的上衣和脖頸。
沒有。
任逸又翻找了一遍對方的衣領。
依然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借閱證。」任逸站起身說道。
陳端生愣住:「啊?」
「圖書館守則規定,所有讀者入館後,必須全程將借閱證佩戴在胸前。」
任逸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陳端生,「你有,我也有。但是他沒有。」 陳端生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塑封卡片:「所以呢?」
任逸盯著地上那個沒有五官的輪廓: 「所以從圖書館的規則來看……」
「他現在,已經不屬於『讀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