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間裡原本消失的聲音也隨之重新回來。
任逸這才驚覺,中央圖書館裡其實一直存在著那麼多分辨不清來源的細碎動靜。
書頁翻卷、風聲、紙張摩擦聲……它們一點一點填滿空氣,把這片空間重新拉回了現實。
「你……永不得解脫。」
任逸怔怔地回憶著那句話。
他一時甚至分不清這究竟是詛咒、安慰,還是一種荒誕的祝福。
他低著頭看向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完整地連在掌心,皮膚下還能看見清晰的淺色青筋與血管。
完好無損,你看。
甚至連這人形的殼子都好端端地維持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任逸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在久遠的三城世界,他也曾經經歷過一次被任滿規則判定的經歷。
他一直以為,是任滿及時趕來停止了這一過程……但現在看來,任滿並不一定會終止規則的執行。
所以,是自己。
可不對……太不對了。
那一次,他中途便失去了意識,而這一次,卻是真正從頭到尾直面了整個過程。
任逸感覺自己的認知還在不斷下墜,一種綿密而恐怖的怪異感充斥全身,剛才那一瞬間終究還是留下了什麼東西。
他開始本能地大口呼吸,拼命抽吸著空氣……儘管空氣對於這具身體毫無用處。
一股細微的戰慄從身體深處漫了出來。
任逸本能地想把那種戰慄給按回去,可越是試圖克制,那股震顫反而越發清晰,像是在水面上緩慢擴散的波紋,從胸口蔓延到肩膀,再沿著脊背一點一點鋪開。
皮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冒出細細密密的肉芽。
任逸抬頭看向任滿,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緊接著,他的視線開始轟然下墜。
在五官也徹底失控的情況下,有些形式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任逸原本清秀穩定的人類外殼,在這一刻像一層被內部龐大存在瞬間撐破的薄紙,轟然解體。
龐大、純白、黏稠且不可名狀的雲霧狀龐然大物,如潮水般從中洶湧地翻滾了出來。
那是由無數的白色質塊、游離的氣團以及層層疊疊的虛幻微粒構成的原形。
它們以一種近乎瘋狂的膨脹速度,瞬間吞噬了工作間裡所有的空隙。
砰!
龐大的純白雲體狠狠撞擊在工作間的四壁與天花板上,把高聳的書架、木桌以及周圍所有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甚至順著門縫與窗隙往外溢出。
純白雲體在狹小的工作間裡劇烈地起伏、卷舒,擠得書架與牆壁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而任滿就站在整間房屋的正中央。
相比於幾乎擠爆了整間屋子的龐大雲海,任滿那具保持著人類規格的身軀顯得極為渺小。
任逸自己也愣了一會兒。
奇妙的是,在徹底恢復原形以後,那種殘留在身體深處的細微戰慄一瞬間便消失無蹤。
沒有必須維持的骨骼,也沒有必須按照某種固定方式排列的器官。
龐大而鬆散的白色雲體隨著意識緩慢起伏,剛才那種近乎失控的墜落感也終於一點點穩定下來。
只不過……
任逸稍微感知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狀態。
整個工作間幾乎已經沒有多少真正意義上的「空地」,大片純白色的雲質堵在牆角、天花板和書架之間,連任滿都被他嚴嚴實實地圍在了正中央。
任逸默默地將雲體往回收了收。
原本從門縫裡往外擠的白色霧氣慢吞吞地縮回來了一些,牆壁和書架總算不用再承受這股可怕的破壞力。
任滿微微抬起頭看著他:「小逸?」
「我沒事。」任逸的聲音從整個房間的四面八方傳出來,聽上去有些發悶,像隔著厚厚的棉花。
任滿又看了他一會兒,確定那團剛剛還在劇烈翻湧的白色雲體已經漸漸穩定下來,便沒有再多問。
而恢復過來的任逸,頓時有些咬牙切齒。
「哥,以後再有這種『驗證』,你能不能先跟我打個招呼再動手?」
任滿語氣平靜:「告訴你會緊張。」
「這件事你要辯證地來看,」任逸被氣樂了,龐大的雲體鬱悶地打了個轉。
「你覺得是我提前知道後的那點緊張多,還是我現在的負面情緒更多?」
任滿被這句話問住了,瞬間就被說服了。
「我很抱歉。」
任逸幾乎可以想像,自己現在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怨念,在任滿眼裡估計已經夠連續觸發好幾輪判定了。
答應得倒是挺快,任逸心想。
行吧,至少認錯態度良好。
任逸也懶得再糾結,龐大的白色雲體重新緩慢地舒展開來。
至於現在……任逸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剛才那場過於直觀的「證明」上。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的規則對我完整生效了,但我最終不會消失,對吧?」
「嗯。」任滿點了點頭,神情看起來有些莫名的愁苦,連腦袋都耷拉下來。
任逸倒是完全能理解祂在愁什麼,可惜就是完全無法共情。
任滿大概是在擔心,自己有一天會落到像【知識】那樣的境地。
「所以……要開心地活著。」任滿非常認真地補充道。
錯誤的初衷,錯誤的思考過程,卻得出了一個正確的結果。
任逸一時有些失笑。
但他想了半天,還是覺得這中間的邏輯缺了大半截。
「不過,這還是只能證明一件事吧。」任逸說,「你確實沒辦法讓我徹底消失,但這和你一定存在於我以前那個世界裡,沒有任何必然關係。」
任滿沒有立刻反駁,只是仰頭問:「你在那裡,從來沒有見過我?」
「沒有,一次都沒有。」
任滿沉默了下來。
任逸原本以為他又要回到那句「你存在我就存在」,可這一次,任滿只安靜思考了一會兒,便說道:「我的記憶不會出問題。」
任逸微微一頓,這一點他倒是毫不懷疑。
至少到現在,他還從來沒有見過什麼東西能夠真正影響任滿對於自身經歷的認知。
「如果我經歷過你說的那個地方,我會記得。」任滿抬眼看著他,「可我沒有。」
這一次,任逸沒有立刻吐槽。因為說到這裡,他似乎也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究竟卡在哪裡。
在任滿的認知里,有兩件事情同時不可能出錯。
第一,任逸存在的時候,任滿也一定存在。
第二,任滿經歷過的事情,他自己一定會記得。
可現在,任逸分明擁有一段完整而真實的人生,任滿卻對那段人生毫無記憶。
如果兩件事都是真的……任逸心裡忽然冒出一點很奇怪的預感。
任滿很平靜地得出了結論。
「所以,它應該還在我的圓圈之外。」
「用你的話來說,那不是我的過去。」
龐大的白色雲體忽然停頓了一下,任逸過了兩秒才問:「那是什麼?」
「是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