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間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任逸一時間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剛才被規則抹了一遍,腦子還沒完全恢復正常。
「……什麼?」
「你說的那裡,」任滿仰頭看著鋪滿整個房間的白色雲體,語氣極其自然,「對我來說,是未來。」
任逸沉默了很久,如果他現在還是人形,大概已經開始揉太陽穴了。
「哥,你知道這句話聽起來有多奇怪嗎?」
任滿想了一下:「不奇怪。」
「……」
很好,又問錯人了。
任逸努力把自己那套正常生命的時間觀重新撿起來:「那些事情全都已經發生完了,對我來說已經過去了。」
「對你來說。」
任逸一時語塞。
他忽然理解為什麼自己前面花了半天解釋「過去」和「前世」,任滿還是一副好像聽懂了、其實根本沒有按照同一套邏輯理解的樣子。
因為任滿確實聽懂了,他只是根本不認同「任逸已經經歷過」,就意味著「任滿也已經經歷過」。
任逸忽然想起剛才關於【知識】的討論。
沒有過去與未來,只有「裡面」和「外面」。
對於【知識】而言,一個在普通生命看來要在許多年後才誕生的東西,只要進入祂的認知範圍,那就是「裡面」。
反過來,一個對於任逸而言早就已經結束的世界,如果還沒有進入任滿的經歷……那在任滿這裡,確實仍舊停留在「外面」。
任逸自己順著這個思路想了一會兒,越想越覺得離譜,偏偏又找不到任何一個有力的方式把它徹底推翻。
「所以你的意思是……」任逸遲疑地問,「我已經活完的那一輩子,對你來說還沒有發生?」
「嗯。」
「那是我的過去。」
「也是我的未來。」
任逸沉默了。
這句話實在太怪,怪到他甚至不知道應該從哪一部分開始反駁。
更怪的是,任滿說完以後,原本微微皺著的眉頭似乎終於鬆開了一些,像是總算解決了一個困擾自己半天的問題。
然而沒過多久,那點剛剛舒展開的神情又重新凝住了。任逸現在已經對這個表情產生了PTSD式的條件反射。
「又怎麼了?」
任滿沉默了一會兒:「還是不對。」
「哪裡又不對了?」
「如果那是未來,我以後應該會在那裡。」任滿頓了頓,「可你說,你沒有見過我。」
很好。
任逸不得不承認,這個問題確實完成了一次非常漂亮的自我繁殖。
他有些頭疼地讓一團白色雲質搭在旁邊的書架上,像人形狀態下撐著額頭一樣:「所以?」
任滿想了一會兒。
「沒關係,我可以等到的。」
任逸一怔:「等什麼?」
「等未來到來。」任滿說得很自然,「到那個時候,我就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在那裡了。」
任逸一時沒有說話,這句話聽起來有一種很難準確形容的怪異感。
安靜地消化了一會兒,忽然有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他看著任滿那張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卻分明寫滿了某種執念與愁苦的臉,龐大的白色雲體輕輕起伏了一下。
原本還糾結成一團的思緒,忽然順著任滿的邏輯慢慢鬆開了。
「哥。」
任滿抬起頭看他。
「既然如此,那我們可以一起去找找。」任逸語氣放輕了下來。
任滿微微眨了眨眼:「找?」
「對啊,去找。」
任逸順著這個邏輯繼續往下說,原本覺得離譜的事情,好像真的順理成章了起來:
「既然是在未來,也不一定非得坐在這裡等它自己過來吧?」
「我們可以主動一點。」
「到時候,我帶你去看看我原來生活的地方。」
他越說越覺得這件事似乎真的有那麼一點可行性。
「十年找不到就一百年,一百年找不到就再往後。」
說到這裡,任逸自己都停了一下。
這種話居然已經能夠如此自然地從自己嘴裡說出來了。他明明還覺得活到一百歲都那麼的遙遠。
現在卻已經可以輕描淡寫地拿「一百年以後」當作搜索期限。
算了,跟任滿待久了,時間觀多少有點被污染。
「反正只要它真的在未來,只要一直往前走,我們總能遇到。」
既然那是未曾抵達的未來,那就沒什麼好遺憾或唏噓的,往前走就是了。
龐大的白色雲體在半空中舒展翻湧,散發著勃勃生機。
任滿安靜地看著他,黑沉沉的眼眸里沒有任何異議。
他點了點頭,極其自然地應了一聲:「好。」
「不過,你現在找不到它,可能不是因為隔得遠。」
任逸龐大的雲體頓了頓:「那是為什麼?」
任滿停頓了一下,語氣平和,「也可能是因為,它現在還不存在。」
任逸一愣,沒太聽懂:「什麼叫還沒……」
「你說的那個世界。」
任滿看著他,輕聲補充道:「可能還沒有誕生。」
任逸愣了一下。
沒有誕生?
他原本還在緩慢舒展的雲體,一時間竟停在了半空。
沒有毀滅,也未必是隔著什麼遙不可及的距離。
任滿的意思是,他記憶里那顆擁有海洋、城市、學校與無數普通人的星球,在如今這個時候,可能壓根還不存在。
任逸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用雲體將懸在半空中的《再生緣》托近了一些。
書封上,那三個字依舊安靜地留在那裡。
一個屬於自己「過去」的名字,卻提前出現在了這裡。
如果未來的知識能夠提前落進【知識】的範圍,如果自己已經活完的一輩子,真的還停留在任滿尚未抵達的「外面」……
任逸的意識很輕地停頓了一下。
地球。
還沒有誕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