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雅向來很情緒化。
她面上溫柔可親的笑容,在陳強說出婚禮兩個字的時候就快速消失了。
整張臉沉下來的瞬間,仿佛背了十幾條人命的殺人犯。
"小朋友,"溫雅聲音比剛才低了整整一個調,手穩穩地按在陳強的天靈蓋上,"再這樣亂講話,阿姨會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哦。」
她稍稍收緊了手指,把陳強的腦袋往自己這邊帶了帶,男孩的身體因此微微前傾了一下。
溫雅看著他那張慢慢變白的臉,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著一點溫柔的尾音:"你看到我剛才打球了嗎?就像那個球一樣哦,你的腦袋,也會被我輕輕的,拍掉哦。"
"……"
陳強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沈思行對這個小孩語出驚人的話感到詫異。
事實上,他也能理解對方的心理。
八歲後的小孩都有了審美意識,本能會喜愛漂亮的女孩。
在他弟弟沈思歸也經常偷偷摸摸想牽女孩子的手,被對方媽媽發現後暴打一頓後,哭著跑回家跟他說:「我再也不喜歡女生了。」
第二天又偷偷溜出去找人家。
七八歲的小孩就是這樣,朦朦朧朧的好感,敢說敢做,不知道害怕。
理解歸理解,沈思行換位思考了一下。
如果有人敢在當著自己的面,偷偷牽他女兒的手。
他大概會把對方腦袋當場砸爛。
沈思行以前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會有這種想法的人。
他做事講求用最小的動靜解決就絕不多浪費一步。
更不會因為情緒衝動而做出不理智的事。
這種極端的做法,跟瘋子一樣,和他受過的教育背道而馳。
也是在一刻,沈思行切身體會到了當爹這兩個字的含金量。
好可怕。
他想。
當爹以後竟然會變成不理智的瘋子。
陳強已經被溫雅的變臉嚇哭了,他眼裡含淚,怯生生:「我不娶了。」
「對、對不起。」
男孩踉蹌著後退,如同見鬼一樣哭著跑掉了。
沈衣:「完了,媽媽。他被嚇跑了,他之前還會給我送些啤酒蓋子呢!」
以後陳強大概再也不會和自己講話了。
溫雅大為不解:「啤酒蓋?你喜歡收破爛嗎?」
沈衣:「這叫收禮物,媽媽。」
「禮物?」溫雅對這個有些興致缺缺:「每年的情人節就經常有人給我送禮物,但我從不需要禮物。」
沈思行在旁邊暗中聽了會兒。
「小姐,」少年語調輕飄飄似隨口一說,「明年的情人節,我可以邀請你一起度過嗎?」
溫雅直起身來,轉過臉來。
沒想到他這種烏龜型人格竟然會主動邀約。
「好呀。」她輕聲,「不過,你前幾年都沒人陪你過嗎?」
在溫雅印象中,情人節這種節日,年輕的男女總會相約燭光晚餐,以度過一個不錯的節日。
沈思行沉默。
實際上,他不能理解為什麼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熱衷於一個虛無縹緲的節日。
他沒有情人,也從不過情人節。
他倒是有一堆敵人,他可以一個人去過敵人節。
不過。
這種情商低的話就沒必要說出來煞風景了。
……
運動會結束後,學生和家長陸陸續續散場離開。
出了學校門口,很多附近的都是步行離開的,有的爸爸把孩子架在肩膀上,有的被媽媽抱了起來。
沈思行放慢了步子,低頭看了沈衣一眼:「你要我來背背嗎?」
溫雅斜了他一眼,懷疑:「你行嗎?」
沈思行不服氣:「我也沒有那麼虛弱的,小姐。」
他好歹也能單手開槍,最基本的體力和臂力還是有的。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要不試試?」
沈衣小時候也經常被這樣扛起來。
她忸怩了一下。
沈思行彎下腰,蹲在沈衣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來吧。」
沈衣看了看沈思行那副看起來確實不算強壯的肩膀,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她趴在他背上的時候能感覺到他肩胛骨。
但他的手穩穩地托著她的腿彎,站起來的動作也沒有晃。
「……好像還行。」沈衣說。
「我本來就行。」沈思行往前走了一步,又調整了一下重心,確保她不會滑下去。
沈衣趴在他背上,忽然想到什麼,伸手拽了拽他的頭髮:「你把我的小盒子還給我,那是我的。」
「那個小黑盒?」沈思行被她拽得偏了一下頭:"你的小盒子發明相當先進呢。"
沈衣:「因為這是我爸爸給我的,你能幫忙打開嗎?"
沈思行騰出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黑盒子,單手操作了幾下,咔嚓一聲盒蓋彈開。
他側過頭讓沈衣看屏幕。
盒子裡面有一小塊光滑的顯示面。
「還有錄像功能呢。」沈思行對著鏡頭笑了一下,兩根手指比了個耶。
然後手腕一轉,讓鏡頭朝向自己背上的沈衣。
畫面里出現小姑娘圓乎乎的臉,正睜大眼睛好奇地盯著屏幕。
「你看。」
沈衣趴在他頭頂上方,湊得更近了些。
溫雅也好奇地挨過來,腦袋靠著沈思行的肩膀,三個人幾乎頭碰著頭擠在一起。
溫雅眨了眨眼睛,輕輕驚嘆:「好小的東西,竟然這麼神奇,還能錄像?」
沈衣留了個視頻作為紀念,然後將盒子合上。
年輕的一家三口沿著操場側門外的小路往回走。
太陽已經快要完全沉下去了,沈衣趴在沈思行的背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晃著兩條腿。
「爸爸,我今天在運動會上面,拿到了三個金牌!」
沈思行聲音輕輕柔柔,「這麼厲害呀。」
「其中兩個是媽媽幫忙拿的,媽媽最厲害。」
「是呀,」沈思行背著她,一路走。
少年輕快地喊了兩聲口號:「小姐武功蓋世,天下無雙~"」
溫雅轉過頭來看他,眉毛挑了挑:"你一定要叫我小姐嗎?"
沈思行被問住,腳步慢了半拍。
「那……溫女士?」他試探著換了個稱呼。
「好生疏的稱呼,」溫雅喜歡直來直往,「沈思行,如果我叫你老公的話,你覺得,你該叫我什麼呢?」
沈思行帶著笑的表情凝固。
他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溫雅對他這種一言不合就扭捏的性格,感到十分的詫異,「你第一次接觸女生嗎?我的問題就讓你這麼難以回答?」
「抱歉,」沈思行禮貌性地道歉,「我很少和人打交道。」
他十五歲之前一直都是家裡蹲。
從沒接觸過外人。
十五歲被趕出來後,他最常出入的是紙醉金迷的賭場。
那裡面的女士更不可能看上他這種一臉衰樣的小白臉。
沈思行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沒人會喜歡我這種類型的。」
溫雅頓時捂著嘴笑:「你可真好玩。」
她突然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他了。
這種純情陰暗的技術宅男,太有意思了。
沈衣趴在父親的背上,聽著兩人的話,也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三個人繼續沿著小路往前走。
天邊的紅色漸漸收窄,搖搖欲墜地掛在天際線上。
溫雅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影子被最後一縷光拉在一起。
沈衣的小影子趴在他們中間。
像一個小小的,完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