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從村里回到家後,沈衣從手機上和好友們聯繫約了地點,見了一面。
在幾個好友眼裡只是一個寒假沒見面而已,對沈衣而言卻是有些恍如隔世了。
大家聚在常去的那家咖啡店,熱熱鬧鬧地聊著各自的生活。
陳嬌嬌道:「在家裡都快發霉了,我媽媽還看不慣我在家躺著,要給我報各種課程,讓老師輪流上門來,好痛苦。」
趙淑敏這方面同上,她掰著手指頭數:「鋼琴、書法、奧數、英語口語……我媽恨不得把我一天掰成四十八個小時用。」
只有索菲亞,父母都不在國內,她日子超級悠閒,迫不及待地想要找點兒新鮮樂子。
金髮碧眼的少女雙手擱置在下巴處,興致勃勃提出了一個建議:
「嘿,小衣,之前我們就說要去你家玩玩看,你當時可是答應了的,現在我們可以去你家了嗎?」
「……」
沈衣在另一個時空待太久,都已經忘記了自己這個時空到底答應了什麼話了。
她遲疑兩秒:「你想去我家?」
索菲亞:「對呀,我們都想去。」
她不忘拉上陳嬌嬌和趙淑敏,藍色的眼睛期待地望著沈衣。
陳嬌嬌往後縮:「什麼?沈衣家?我才不會去!」
趙淑敏腦海中不由也浮現出來了動畫片中陰暗的別墅區,籠罩著黑暗陰森的氣息,蝙蝠飛舞,伴隨著詭異BGM的畫面。
她也不禁打了個顫。
殺手世家呢,感覺和自己腦補的會很相似吧。
說不定門口還掛著骷髏頭。
索菲亞:「去嘛去嘛,你不好奇沈衣那個超級酷的老媽嗎?哦,還有她那個老爹,感覺也不是正常人誒,能搞定沈衣的老媽,一定也超級棒。」
她對沈衣的家庭完全是帶了十八層濾鏡。
沈衣打哈哈:「你是第一個誇我老爹超級棒的。」
索菲亞迫不及待,「帶我們去玩玩嘛。」
陳嬌嬌雙手交叉拒絕:「我不去、我不去,她爸爸會殺了我的——」
「嗨,她爸爸又不是殺人犯,見人就砍,走吧走吧,歸檔都是有職業操守的殺手啦。」
「……」
沈衣看著索菲亞那雙亮得能映出星星的眼睛,再看看陳嬌嬌那張寫滿了「我命休矣」的臉,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認命地掏出手機給家裡發了條消息。
【媽媽,我今天要帶幾個同學回來做客!】
溫雅的回覆來得飛快:【幾個?他們這次期末考試的成績怎麼樣?】
沈衣:「……」
她遲疑兩秒:【不知道,但應該還不錯】
溫雅喜出望外。
【那就都帶來吧,媽媽一定好好幫你審核一下你的朋友們!】
沈衣:「……」不妙的預感愈發強烈了。
在索菲亞死纏爛打的央求下,其他兩個不想去的成員被迫也跟上了。
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沈衣家去。
很快門開了。
溫雅一身居家服,似乎剛從廚房出來圍著圍裙,手裡端出來了削好的水果盤,熱情的打招呼:
「都來了?快坐坐坐。」
她翻出來了家中的零食,放到了桌子上。
隨後溫雅雙手交握,一臉溫柔地看著這些女孩們。
客廳里光線明亮,茶几上擺著果盤和幾碟點心,一切看起來正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同學家的客廳。
趙淑敏甚至悄悄鬆了口氣,覺得陳嬌嬌實在太誇張了。
溫雅觀察了三人兩秒後,很快開口了。
「你考多少分呀?」她笑眯眯地問索菲亞。
索菲亞一愣:「啊?我……這次年級第二十三。」
「哦,真不錯。」溫雅的語氣真誠了幾分,又轉向陳嬌嬌,「你呢?」
陳嬌嬌後背一挺,像被教官點名:「第、第九。」
「哎呀,那更好。」溫雅笑得眼睛彎起來,從茶几下面摸出一張紙。
沈衣定睛一看,差點尖叫。
那是這次考試的年級排名名單,她媽媽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
溫雅拿著名單,一個一個對著她們的名字看名次,然後按照名次高低,重新調整了對待她們的態度。
萬幸,三人的成績都很不錯。
只有作為外國人的索菲亞成績較差了一點。
「我就說嘛,好孩子就是要和好孩子一起玩啊,」溫雅坐下來,順手把沈衣摟進懷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擼著女兒的頭髮,「壞孩子只會把你帶壞,走上不歸路的。如果你走上那條路,媽媽一定會徹夜難眠,輾轉反側,把他連夜找到宰了的,你也不想媽媽難過的對麼?」
她說這話時語氣溫柔得像在講睡前故事,手卻微微收緊。
沈衣感覺自己腦袋上的頭髮被她媽擼得都快起靜電了。
溫雅說完發現空氣有些安靜,她轉頭看向沈衣的同學們,笑容依舊溫柔:「孩子們你們覺得我說得對麼?」
「……對極了,阿姨您真是個好媽媽。」陳嬌嬌抹了一把冷汗,聲音都有點發顫。
趙淑敏在旁邊瘋狂點頭,索菲亞也終於回過神來,跟著點頭。
溫雅滿意地點了點頭,起身去廚房續茶。
索菲亞趁著這個空檔,終於把目光從餅乾上移開,開始四處張望。
「啊,阿姨,你們家裡這麼多古董啊。」她指著客廳角落的一個玻璃展示櫃,裡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物件,從瓷器到首飾,從擺件到畫卷,琳琅滿目。
「這是從沈家搬來的東西嗎?」索菲亞好奇地問。
她知道沈家從不缺少這些古董。
溫雅端著茶壺回來,聽到這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明顯的不悅:「當然不是,這是我自己的東西,我才不會拿沈家那群人的。」
索菲亞沒察覺到溫雅的情緒變化,眼睛已經被展示櫃裡一頂小巧的王冠吸引住了,湊過去扒著玻璃看。
「這個王冠,還有翡翠飾品都好漂亮。」
「這是一個繼承人給我的禮物。」溫雅走過去,站在展示櫃旁邊,笑眯眯的。
「這是一位公主的王冠,皇室公主總是有很多這些裝飾物,她看我喜歡,就給我了。」
溫雅曾經接委託任務時,和那群皇室相處過很長時間。
大部分對待她的態度都很和善,臨別之前甚至很多人送過溫雅禮物,她都認真收納好,擺在家中了。
索菲亞眼睛裡閃著星星:「哇,公主送的禮物誒……」
溫雅點了點頭,然後很自然地補充了一句:「啊對,除卻送的之外,還有一些是殺完人以後,僱主讓我帶走的。」
「……」
「反正不拿白不拿嘛,有一些我打算從良的時候賣掉的,但是發現沒人敢接手,我就拿來擺在家裡了。」
聽到這裡,索菲亞這種心大的手也不由一抖。
她重新看向展示櫃裡那些精緻華美的物件。
王冠,翡翠,玉鐲,畫卷。
每一件背後都是遇刺的王室宗親。
她手抖了兩下,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這哪裡是什麼展品。
這分明是王牌殺手的殺人回憶錄。
溫雅曾經殺過不知道多少皇室,這些,顯然都是她的戰利品。
溫雅自豪.JPG
趙淑敏頭皮發麻,急急忙忙岔開話題,目光掃過客廳,忽然定格在牆上掛著的一面錦旗上:
「誒,小衣,為什麼你們家還會有錦旗?」
她想。
錦旗這種正能量的話題,總不可能出問題了吧?
不過再想想看。
做殺手的家中竟然會有錦旗。
還是見義勇為。
這聽上去未免太地獄了。
陳嬌嬌也看到了那面錦旗,紅底金字,端端正正掛在電視牆旁邊,上書《三好市民見義勇為感動獎》
她乾笑兩聲:「哇塞,這不會是沈叔叔扶老奶奶過馬路被獎勵了吧?」
沈衣經常說她老爹會做好人好事,陳嬌嬌對此半信半疑。
看到這個見義勇為感動獎後,她不由想。
難不成她真的誤會沈思行了?
就算是殺手也會見義勇為?
「這個……」沈衣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這個就說來話長。」
事情要從一個兵荒馬亂的夜晚說起。
沈衣九歲那一年,考試不及格,回到家裡後,成績單揣在兜里不敢拿出來,又心虛又煩躁。
而她那段時間,也總喜歡跟沈尋一起出門亂跑。
於是溫雅乾脆將兩個孩子一起連坐。
她抽出來了久違的雞毛撣子,決定給他們倆一個完整的童年。
沈如許是個喜歡護弟弟妹妹的,回到家就看到溫雅氣勢洶洶一副要殺人的模樣,他忙不迭給這兩個小傢伙打掩護。
他當時還笑嘻嘻的試圖和媽媽講道理。
結果被溫雅三招兩式按在地上。
少年低頭,臉貼著地板,狼狽得毫無還手之力。
他哭喪著臉:「小衣,小尋,依賴哥哥好像也沒用。」
「沈如許,你不再是我哥哥了,你太沒用了!」沈衣扒拉著樓梯扶手,大驚失色,一邊喊一邊往上躥。
沈尋從二樓探頭下來,看了一眼樓下被按在地上的二哥,果斷地說:「你被開除了。」
「我不是哥哥是什麼?」沈如許歪頭,生無可戀地拖長語調。
「是我們沈家敵人。」沈尋說完就縮回去了。
「……」
眼看能打的二哥靠不住,兩個小孩嚇得從樓梯上躥下跳,像是在雜耍。
沈衣從樓梯扶手滑下來,沈尋從二樓走廊翻到樓梯拐角,兩個人像兩隻受驚的猴子滿屋子亂竄。
溫雅火冒三丈,拿著雞毛撣子想抽死這兩個沈家的不肖子孫。
恰好隔壁一家子想搞點事情。
畢竟沈衣一家看上去挺有錢的。
之前家門口就經常有豪車停靠,何況這個小區就沒有窮鬼。
而鄰居往往是最好下手的目標。
隔壁那對夫妻之前犯過不少案子,沈思行一直都覺得他們不對勁,卻懶得處理,畢竟兩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這段日子,這對殺人犯夫婦急需用錢。
加上來到這個高端小區之後,他們也盯了附近的鄰居們很長一段時間。
兩人最終決定最後再去干一票大的。
於是,挑中了看上去最溫良的沈衣一家下手。
畢竟這裡的男主人看上去柔柔弱弱,女的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一家子老弱病殘,真真是再合適不過。
「咚咚咚。」
門響了。
溫雅沒心情開門。
她真的,很煩躁。
為什麼?
為什麼她的孩子們,沒有一個肯好好上學的?學校到底有什麼不好的?
她以前想上學都沒有錢,結果現在條件這麼好,一個兩個沒有一個愛學習的。
「誰呀?」沈思行可不想卷進這場育兒風波當中。
他一改往日懶散的做派,急忙站起來跑去開門。
「物業的,樓下反映你們家漏水,我們來看看。」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沈思行挑了挑眉,神色微妙,打開了門。
一打開門。
就看到那對夫妻手裡拿著兇器,一臉陰沉的表情。
沈思行盯著這對夫妻來者不善隨時準備殺人搶劫的面孔,裝模作樣沉思兩秒後,嘆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們這邊在進行家庭教育呢,您要不明天來?」
他雙手合十,哀哀請求:「今天恐怕不太行呢。」
就算是天塌下來,也得等他老婆教育完孩子。
在他們家裡面,就算你是殺人犯,也沒有先動手殺人的特權呢。
那對夫妻愣了。
他們幹這行這麼久,頭一回遇到這種情況。
非但沒有懼怕,反而堵在門口,一臉誠懇地跟他們商量「能不能明天再來」
「你覺得呢?」男人當場冷笑,一腳用力踹開門,強行闖了進來。
他們今天來這裡就沒打算留活口。
「嘭」
伴隨著破門而入的動靜。
原本熱鬧的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溫雅停下了追孩子的腳步,手裡還攥著那根雞毛撣子。
沈衣和沈尋也不跑了,兩個小傢伙扒在樓梯扶手上,集體探頭往下看。
「嘿。」
沈衣眼睛亮了,小小的歡呼一聲,「我們今天好像不用挨打了。」
沈尋不解:「為什麼。」
沈衣:「笨蛋!因為即將有人要替我們挨打了!」
沈如許也從地上爬起來,一改剛才的垂頭喪氣,拍了拍身上的灰,似笑非笑回頭看了過去,瞥見那對夫婦手持兇器的模樣,少年捂著嘴,表示若有若無的驚訝:
「誒?你們是打算要殺我們的嗎?」
溫雅皺眉,立馬轉身從廚房拿了一把菜刀出來了。
她手裡還攥著那根雞毛撣子,另一隻手拎著菜刀,頭髮有點亂,眼神冷得像冰。
「我在教育孩子,你們進來想做什麼?」
夫妻倆:「……」
他們看著溫雅手裡的菜刀,以及堵在門口似笑非笑沈思行。
——有種不妙的預感啊。
似乎碰到硬茬子了。
並且,這一家子似乎比他們更要來者不善。
兩人刀子都還有來得及揮動,下一刻就被暴怒中的溫雅當場打成兩部摺疊手機,再起不能。
當時的溫雅心底實在窩火,拎刀都要砍下去了又被沈思行緊緊摟住拽了回來。
他溫聲勸道,「冷靜點,我不想在我們院落埋屍,而拋屍很麻煩的,老婆。我們把他們送警局吧。」
殺人很不容易。
每個人都要經歷拋屍這個繁複的過程。
而對沈思行這樣的懶人而言,他倒寧願和警察打交道,而不是不遠萬里去郊外,亦或者在院子內進行繁複的埋屍。
沈衣飛快從樓上面跑下來,蹲下身,伸出手戳戳這對昏迷的夫妻。
女孩小聲說:「好倒霉,流年不利呢。」
剛好趕在媽媽最暴躁的時候,沒被砍死可真是萬幸。
故事的最後——
沈家領到了一面錦旗。
社區和派出所聯合頒發的。
溫雅當時面容僵硬,保持著優雅的微笑,就這樣簡簡單單領到了一幅「三好市民見義勇為感動獎」
並且被沈思行拍照留念。
「……你們家的生活,可真是抓馬啊。」趙淑敏聽完,半天憋出一句。
陳嬌嬌捂住臉,緩緩重新倒在沙發上,世界觀再次被這一家子所刷新。
索菲亞卻忽然兩眼放光,湊到溫雅身邊:「阿姨,您收徒弟嗎?就是那種,能教幾招防身的……」
溫雅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成績排名,微笑著把她腦袋推遠了一點。
「當然可以了,寶貝。但等你先考進年級前十再說。」
她笑吟吟,「只有足夠優秀的學生,才能和我的孩子做朋友哦。」
索菲亞:「……」